李墨:“……”
这话他没法接。
他前世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被两条狗一爪子攮死后魂穿此界,醒来时连口饭都得靠邻里施舍。什么亲人离世,他连体验的资格都不曾有。
“……是净佛前辈那边?”
他选择迂回试探。
净佛,每一位佛子授业恩师的尊称,自幼带大,形同父子。若论“亲人”,这大约是最接近的了。
“嗯。”了尘望着杯中茶汤,“师父寿元将尽。佛门中人,本该看淡生死。师父自己也早已备好后事,从容得很。”
“可贫僧……就是高兴不起来。”
佛家讲缘起缘灭,讲生死一如,他比谁都背得熟。可真到了这一刻,这些经文却怎么都触不到心底。
池中锦鲤倏地摆尾,荡开一圈波纹。
李墨也在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看淡”二字,说来轻巧,做来难。佛家讲放下,可生养之恩、教诲之情,哪是几句偈语就能轻飘飘揭过的?
他想起陈命鱼。屑白毛整天没个正形,坑他坑得理直气壮。可若哪一天……
李墨掐断这个念头,不会的,就算真的有那一天,也是自己走在她面前。
“你师父知道吗?”他问。
“知道。”了尘苦笑,“师父说,这是贫僧的劫。”
林悠在一旁没插话,她嘴笨,这种安慰的话有时候就该交给李小墨。音汐汐趴在桌上,小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听着。
“了尘,”李墨开口道,“你觉得什么是‘放下’?”
了尘一怔,半晌,摇摇头,“贫僧参了数月,仍参不透。”
李墨咂了咂嘴。
“我也不会。但我觉得,‘放下’不是忘记。该记得的,得记着。记着那人对你的好,记着他说过的话,记着他希望你成为什么样的人。把这些都记在心里,然后,替他好好走下去。”
了尘抬眼望他。
李墨耸耸肩:“我随口说的,不一定对。你们佛门讲究‘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我这个,大概算是‘心有所住,而生其行’吧。”
了尘低眉,默念了几遍“心有所住,而生其行”,眉间仍是一团化不开的迷雾。
李墨见他百思不得其解,索性又开口道:“这样吧,我给你讲个小故事。”
“愿闻其详。”
“嗯……我小时候,村里有个老先生。不是亲爷爷,却比亲的还亲。教我认字,给我做饭。”
李墨托着腮,“后来他走了,走的那天,我没有哭。我觉得哭没用,人死如灯灭,哭了他也回不来。”
了尘静静听着。
“但后来的很多年,每当我做出一道他曾教我的菜,或是看见某个和他相似的背影,我都会想起他。”
“那施主想他的时候,心里是冷的还是暖的?”了尘问。
“先是冷。”李墨说,“后来就暖了。”
“为何?”
“因为时间久了,你记起来的就不再是他离开时的样子,而是他在的时候。他在你记忆里活着。只要你还记得,他就没真正离开。”
了尘默然良久,起身一礼:“施主的话,贫僧记下了。”
“记下有什么用?”李墨也站起来,顺手拉起林悠,“你得自己想通。佛经上的字是死的,心里的坎是活的。别人说得再多,终究是别人的。”
他转身朝亭外走去,“藏经阁在哪?我自己去找。”
了尘指了个方向。
李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尘。”
“施主?”
“你师父寿元还有多久?”
“约莫……三月。”
“三个月,够你哭一场,也够你想明白一些事了。”李墨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别光坐着念经,该陪的时候多陪陪。”
三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了尘坐在亭中,望着那道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许久,低声诵了一句佛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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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廊曲折,李墨的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
林悠跟在他身侧,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音汐汐抱着小花,难得安静。
“李小墨。”林悠开口。
“嗯?”
“你方才说的那个老先生……”
“编的。”李墨打断她,“我哪有什么老先生。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今天东家给口粥,明天西家给个馍,饿不死罢了。”
林悠脚步一停,又跟上来,伸手握住他的手。
“可你的心情,明明也不好。”
李墨没说话,只是望着廊外那株菩提树。风吹过,金丝绦曳,叶片沙沙。
“小悠。”
“嗯?”
“以后,我不想让你经历那种事。”
林悠愣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说什么呢,我们都要好好的。”
“我知道。”李墨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温热从指缝间漫开,“我就是说说。”
音汐汐抱着小花,站在两人身后,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感觉自己又被忽略了。不过没关系,她家可是潮音海的!她一定会保护好师父父和师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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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佛净刹,藏经阁。
说是藏经阁,其实只是一座七层小楼,灰墙黛瓦。几扇木窗半开,日光照进来,落在满架经卷上,灰尘在光柱里上下浮动。
僧人来来往往,有的捧着经匣匆匆走过,有的盘坐在角落里低声诵念。
偶尔也见几个修士模样的身影穿梭其间,或是翻找着什么,或是驻足细读,倒也不算稀奇。
“师父父,我们真的要进去吗?”音汐汐两只脚钉在门槛外,说什么也不愿进去。
浩然书院那几天的痛苦回忆还历历在目。
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她盯着盯着就开始犯困,困着困着就开始走神,走着走着就被师娘揪耳朵。那滋味,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啊。
“拉你来,不就是为了让你进去吗?”李墨奇怪地瞥她一眼。这小人鱼今天怎么磨磨唧唧的?
“可是……可是汐汐患上了一种病,”音汐汐捂住心口,“一读书就会困的病。”
“那是不爱读书引起的连锁反应。”
“我趣,不早说。”
音汐汐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不是有病,只是单纯不爱读书?那她可就不客气了。
她转身就要往外跑,后领却被一只大手稳稳拉住。
“跑什么?”李墨将她提溜回来,往门里一送,“进去。”
音汐汐见此计无望,只好蔫头耷脑地迈进门槛。她望向林悠,指望师娘能替她说句话。
林悠正站在武技区那一排书架前,指尖从一本本经卷上滑过,头都没抬。
音汐汐死心了。
她找了个靠窗的角落,把小花搁在窗台上,自己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翻起面前那本《佛说阿弥……》,后面几个字她懒得念了。
李墨见她安顿下来,便沿着书架一排排走过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生死轮回相关的心法、经论,或者任何能触类旁通的东西。体内的生死道则尚在磨合,他需要一些“他山之石”。
哪怕只是片言只语,说不定也能让他有所感悟。
这里的经卷按门类分列,天文、地理、医卜、星象、武技、阵法……应有尽有。
佛门的藏经阁,倒像是一座小型的修行百科全书。
李墨在“禅理·生死”那一架前停下,指尖从一排排书脊上划过。
《往生论注》《大般涅盘经疏》《释净土群疑论》……他抽出一本,翻开,又合上,塞回去。再抽一本,再翻,再塞回去。
都不是他想要的。
这些经卷讲的“生死”,是佛门的生死,轮回、因果、业报、往生。
道理都对,境界也高,但和他体内的生死道则是两码事。他要的不是“看破生死”,而是“掌控生死”。
前者是觉悟,后者是力量。
李墨叹了口气,正准备换一排书架,余光瞥见角落里还有一架,藏得极隐蔽,若不是他走到尽头,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架上的书不多,稀稀拉拉摆着几本,显然很久没人翻动过了。
他凑过去,低头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