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最后到场。
云墨仙紧随其后,端的是白衣飘然之姿,仿佛方才那辆百吨王与他毫无关系。
几个小辈自觉排成一排,站得整整齐齐,眼巴巴地等老祖做最后教诲。
结果云墨仙小伞一撑,谁也不爱。半句话没有,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不开口,几个小的也不敢先开口。场面一时间陷入了尴尬。
李墨:“……”
他最受不得这种局面,只要对方不说话,他浑身上下就跟长了跳蚤似的,哪儿哪儿都不自在。
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举起手:“老祖老祖?您还有什么话要交代的吗?比如人生箴言、修行感悟……”
“嗯?什么?”
云墨仙像是刚回过神,“哦,有,出去的时候记得别踩到我养的小蛇就好了。”
李墨:“……您养的小蛇?”
“嗯,养着玩的,脾气不大好,踩了会咬人。”云墨仙对虚空做了个拉下拉链的动作,身前,一道空间通道成型。
“行了,我先把你们三个送到门口。林丫头要渡不朽劫,你们留在旁边,容易被雷劫当成同伙一起劈。”云墨仙让陈长恨三人组先走。
“好嘞~”
轩辕白蒿第一个反应过来,蹦蹦跳跳地往通道走去,路过林悠身边时牵起她的手,一脸轻松:“呼呼~那小悠加油,我还想看看你的大肥鸡能不能被雷劈出什么新花样呢。”
林悠:“……你最后一句话可以不说。”
苏清辞走到林悠面前,也无多余的话,“莫要紧张。道心通明,劫自无惧。”
“嗯,我知道。”林悠朝她点点头,“你们先出去吧,我很快的。”
陈长恨见大家都说话了,“呃……那个,加油。”
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补了一句:“李大哥,你也加油。”
“我加什么油,又不是我渡劫。”
李墨摆手,又朝三人组正色道,“过去之后别乱跑,这地方你们也见识过了,随便乱逛容易撞见不该撞的。找个远点的地方等着。”
“知道啦小哥~”轩辕白蒿应得爽快。
“放心吧李大哥。”
“嗯。”
三人相继迈入空间通道,身形被空间灵光吞没,云墨仙又随手拉上拉链。
“林丫头,准备好了?”
林悠拳甲覆手,血气如潮,青鸾自拳面腾起,映得她半边脸都染上一层青碧流光。
“嗯,准备好了。”
“那就去吧。”
云墨仙打了个响指,又一道通道在她面前展开,比方才那道宽阔不少,光晕里隐隐透出渊非渊那片昏黄天幕。
“记住了,不朽劫两重关隘,一为天威,二为心魔。天威之雷,可借外物抵挡;心魔之雷,只能靠自己,我这些天教给你的东西别忘了。”
“是,弟子明白。”
林悠迈出一步,又回过头,看向李墨。
李墨朝她比了个大拇指:“我在外头给你炖锅汤,等你回来喝。”
“你炖的汤能喝吗?”
“你这是对我厨艺的侮辱。”
“哼。”林悠嘴角一弯,转身踏入通道,身形也消失在光晕中。
通道合拢,登天平台之上,只剩李墨与云墨仙两人。
“老祖,我还有个问题。”
“问。”
“您方才说的那条小蛇……是星湖里的那条吧?”虽然是反问句,但李墨很笃定。
“嗯,脑子转得还挺快,就是那条。小九,养了有些年头了。”云墨仙一转伞柄,图卷自显,平铺在两人面前。
“小九?”
“排行老九,我养的东西里最省心的一条,平时就爱趴湖底下睡觉。”
图卷之上,水墨绘画。
寥寥几笔,一道细长暗影就呈现而出,鳞甲隐现,呼吸几不可察。
“不过它身上缠了点因果,也算是我为后世下的一步棋吧。”
“哦?什么因果?方便说说嘛老云。”李墨搓着手,准备来一波蹬鼻子上脸。
“你还老云上了,没大没小的。”
“诶呦。”
云墨仙敲完他脑壳,一挥衣袖。
李墨眼前一花,再定睛时,人已坐在了一间古色古香的茶楼里。
木桌木椅,窗棂雕花。几只小灵火从角落里探出脑袋,见是云墨仙,立马屁颠屁颠地凑过来给两人倒茶。
赤红色的热茶注入杯中,滚烫滚烫的,液体还在冒泡。
“这是……”李墨端起杯子,被烫得龇牙咧嘴。
“岩浆。”云墨仙端起自己那杯,面不改色地啜了一口,“这儿又不可能有茶,凑合喝吧。”
“哈哈哈……老祖,您别开玩笑了。”李墨干笑两声,低头看了一眼杯中那粘稠的赤红液体,“这真是岩浆啊?”
“骗你做什么?不过这些小灵火怕我喝了烫嘴,自己改良了方子,往里头兑了点灵泉和花露,口感还行。”
李墨将信将疑地抿了一口。
嗯……居然真的还行。入口滚烫,但烫得很通透,一股暖意顺着喉咙直下丹田,不烧心。
“所以老祖,小九身上到底缠了什么因果?”李师傅放下杯子,婉拒了小灵火的添茶。
好归好,他是不可能再喝第二口的。第一口是给老祖面子,第二口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了。
云墨仙悠悠地转着杯子。
“真想听?”
“想。”
“其实也没什么,想必你也发现了,渊非渊的异常吧。”云墨仙点着桌面,笃笃作响。
“您是指……”
李墨想起寻找不灭灵火的路上,自己那点还没成型的推理,“岩浆海之下,真有暗海?”
“对。”
“那暗海之下……”
“暗海之下,新王正在诞生。”
李墨手一抖,差点把杯子碰翻,“新王?虚骸新王?”
“是。按我看到的来说,从酝酿到破壳,大概还有……五百年吧。”他摸着下巴,给了个大概数字,“五百年是个估值,前后差个几十年也正常。”
五百年。新王。诞生。
李墨脑子里,几个念头撞在一起,隐隐拼出一条线来,但还缺最关键的那块拼图。
“小九,是星吞蟒的后裔。”
云墨仙没让他等太久,主动揭了底,“当年路过它们族群的时候,我偷的。”
李墨:“?”
“咳,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嘛,那会儿它还是一颗蛋,混在一窝里,我顺手揣了一颗走。”
云墨仙理不直气也壮,“星吞蟒一族护崽护得紧,硬要的话得打一架,我嫌麻烦。”
李墨:“……”
星吞蟒,星空古兽,天生拥有吞噬道则,是正儿八经以世界为食的存在。成年星吞蟒游弋于星海之间,一口下去,一片小世界连渣都不剩。
这种玩意儿,老祖您“顺手揣了一颗”?
他压下吐槽的冲动,顺着这条线往下想。
既然如此,那就好解释了,新王诞生,肯定需要世界的滋补,那虚骸新王破壳而出,必然要汲取渊非渊这片残界的本源。
可这么一动作,藏在寂灭泉里的小九就会被惊醒。
星吞蟒苏醒,本能就是吞噬。
新王要抢,小九也要吃。
两者争抢同一个渊非渊,食物肯定不够分。新王破壳本就是耗损极大的事,再被星吞蟒这么一搅和,势必营养不良,提前出世……
“……也就是说,老祖,您这一手,是给新王提前挖了个坑?”
“嗯。”
云墨仙停下转杯的手,“《云墨浮生记·天衍篇》,所记载的,乃天衍仙的成仙之路。”
李墨方才还在琢磨虚骸新王和星吞蟒的事,冷不丁听见“天衍仙”三个字,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天衍仙?”他追问,“我师尊?”
“对。”云墨仙双手交叠垫着下巴,“小…咳,你师尊能成仙,跟渊非渊底下这位新王,可脱不了干系。”
李墨坐直了身子。
“本来,按我当年推演的轨迹,劫灾其二·世道艰出世时,会成功唤来劫灾仙,致使生灵涂炭,血流漂杵。”
“那是一场大劫,我亲自下场都未必压得住。此劫一生,便需有不见君应运而出,以一身承万民之难,于尸山血海中证道成仙。”
云墨仙竖起一根手指,又添了一根,“但现在不一样了。新王过早出世,那位‘世道艰’的教主楚无咎,主动找上了它。”
“楚无咎?”李墨皱眉,这名字他好像隐约听师尊提起过。
“嗯,一个自以为是的聪明人。”
云墨仙嗤笑一声,“他仗着背后有半步不见君,觉得这是份天大的机缘,想抢在所有教主前头把灭世这份功劳揽到自己身上。而新王也需要世界本源滋养,一人一兽一拍即合。”
“也就是说……”
“没错,他这一脚插进来,反倒把水搅浑了。”
云墨仙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原本该是劫灾仙降世的大劫,被楚无咎这么一掺和,规模缩了大半。灾难还是有,但不至于到灭世的地步。”
“可这中间空出来的那一截‘劫数’,总得有人来扛。天道算账算得很精,这边少了一笔,那边就得补一笔。于是……”
“于是就有了天衍仙。”李墨接上话。
“对喽。”
云墨仙打了个响指,“陈天衍成仙,走的是‘观因果’的路子。她成仙那一刻,天道就趁机借她之手,把楚无咎搅乱的那团乱麻重新梳理了一遍,劫数自然被分摊化解。”
李墨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所以,”他慢慢开口,“我师尊原本的劫数是……祭天?”
“嗯,这是我能干预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李墨看着眼前这位白衣仙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多谢老祖。”
“行了,现在你该明白。虚骸新王先天不足,世道艰闹得有限,天衍仙应运而生。这一连串的因果,环环相扣,缺了哪一环都不是最好的结果。”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