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让几人稍作等待,自己则将十四道焰光引至平台中心。
众火围成一圈,他立于正中,从灵戒中摸出一张长桌,几把石凳,又摆上茶壶茶盏,硬是把一场议事整成了村口唠嗑。
“诸位前辈,请坐。”
五方鬼帝与九殿阎罗面面相觑。活了不知多少万年,头一回见有人给灵火递茶。
玄黑鬼帝到底坐了。
它身形化实,成一黑袍老者,端盏时指尖变化不定,似乎很久没做过这个动作。
“小子,老夫问你,这世间,如今是何等模样了?”
李墨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随即侃侃而谈,“世间二字,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在小子眼中,世间是这样的。”
“日头升起时,整片云海都是金的。风过竹林,叶子响成一片,比何等仙乐都好听。还有街市,人挤人,卖包子的、打铁的、吆喝糖葫芦的,吵是吵了点,但终归是热闹的。”
青焰鬼帝目露向往,被赤焰鬼帝一肘,立马回神,抵拳轻咳,“花言巧语。那我等出去,能做什么?”
“能做的事多了。”
李墨掰着手指,“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招惹麻烦的本事一等一。往后路上妖魔鬼怪少不了,正缺人手。诸位跟着我,有架打,有风景看,有新鲜事瞧。闲了还能在神火录里开个茶话会,不比在这守着一座空城强?”
“空城”二字一出,几道焰光明显支支吾吾起来。这个说不是空城,那个说放肆大胆。
只有素抱着竹简劝慰道,
“好了,你们也理智一点,这孩子说得对。仙人走后,这里就是一座空城,没什么好丢人的。”
赤焰鬼帝还想争辩,被玄黑鬼帝抬手止住。
“你方才还说,入卷不夺本源,只录真名。”
“对,而且,诸位前辈,晚辈先问一句,仙人走时,可曾说过让你们守到什么时候?”
无人应答。
半晌,玄黑鬼帝沉声道:“未曾。”
“那就是了,仙人没说期限,说明他压根就没打算让你们守一辈子。他留图卷,留登天阶,留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咳,留那些有趣的布景,为的是什么?”
“什么?”黄色焰帝接了话。
它还真不知道为什么。
“为的是有一天,能有个人来到这儿来,把大家带出去见见世面。”李墨摇指远方,那方向正是几人的来路,灵电梯的方向。
“不然他修那个做什么?真当仙人闲得蛋疼?”
十四道焰光一时竟有些佩服,敢对仙人这么说话?虽说仙人现在不知道去了哪,但你这一句,真不怕后面伸出个手敲你脑壳。
但不得不说,这话没法反驳。修电梯这事本身就透着股不明所以的意味。
“可我等镇守有责……”玄黑鬼帝还在坚持,并搬出来先前的说法。
“责从何来?”
李墨也知,如果不能解答这个关键问题,恐怕它们是放不下的,于是他抓住话头。
“诸位前辈,我观这些小家伙们一个个灵智圆满,早就不是当年那批需要圈在笼子里的野火了。而前辈们守了万年,把该教的规矩都教了,该立的秩序都立了。如今再守下去,守的是什么?”
玄黑鬼帝不作回答,或许,它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的理解是,仙人当年没给期限,是因为他相信有一天,这酆都会自己长成不需要人守的样子。而现在,就是那一天。”
素坐在一旁,抬眼看向其他几位焰帝,那几道焰光里,有动摇的,有沉默的,也有仍不肯低头的。
赤焰焰帝冷笑:“说得好听。带我们出去,然后呢?替你打架?给你炼器炼丹?最后烧得干干净净,连一缕残焰都不剩?”
“前辈。”李墨正色,“我若只说‘不会’,那是骗你。我确实需要灵火相助,这一点我不藏着掖着。但我给你们的,是选择。”
他招手一挥,十方神火录上,燃起浮生仙火,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竟让它们都感到莫大的压力。
“而且,我本身也有仙火,说句不好听的,对于我来说,诸位是锦上添花,却也不是必须。”
“今日之后,这卷图上的名字会越来越多。等有一天,这地方彻底空下来的时候,留下来的那几位,可别怪晚辈没提前说。”
“你这是在威胁?”赤红鬼帝语气不善。
“不,这是实话。”李墨摊手,假装无可奈何,“就算你们再怎么不愿意,小灵火们去向已定。酆都的运转靠的是众火协作,火少了,剩下的几位就得干更多的活。守着仙人早已不在的旧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停停停。”
又一道焰光被说动了,青色的那位飘上前来,没有多言,化为一儒雅书生,躬身一礼,携焰纹入卷。
“青冥渡厄火,蘅,入卷。”
他不想在加班了,其余四火都是大事不管的主,每天就靠他运作,好不容易提携了几个小年轻,还都要走,这是要置他于死地啊。
紧接着,黄色那道也动了,他化为一精壮男子,身负铁索,魁梧非凡。
“金枷镇岳,垒,入卷。”
二哥都走了,他也要走。
赤红焰帝还在原地,焰身一缩一涨,显然在做最后的挣扎。
“老大哥……”它看向玄黑鬼帝。
玄黑鬼帝盯着那卷图,许久,发出一声叹息。
“罢了,其实老夫也守够了,该去看看外面了。”
他起身,焰纹渡入图卷,墨色在纸上铺展,凝出一位玄衣帝者。
“墨罗玄幽炎,曜,入卷。”
赤焰见老大都投了,憋了半天,闷声道:“……行吧,我入就我入!但小子,你若食言,洒家便是拼了这团火不要,也要烧穿你。”
“前辈放心。”李墨笑得格外奸诈(划掉)温良,“我这人虽说嘴欠了点,但说话算话。”
赤红焰帝从鼻腔喷出一口白气,画纹入卷,图卷上赤色一片,如血如霞。
五方鬼帝,尽数入卷。
九殿阎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转轮王云玦在外头咳了一声:“都看着做什么,我都进来了。”
九道焰光不再犹豫,依次入卷。
十方神火录上,十五枚焰纹尽数亮起,整幅水墨图卷由黑白转为斑斓,卷面自行飞上半空,展开成一片方圆数丈的画卷。
画卷之中,酆都城、登天阶、黄泉路、忘川河,尽数显化其上,栩栩如生。
至此,五方鬼帝、十殿阎罗、黑白无常、牛头马面、日夜游神、豹尾鸟嘴鱼鳃黄蜂……酆都所有镇守之火,尽数录于十方神火录。
李墨将图卷托在掌心,仙火灵火同时燃起,焰纹彼此交汇,在卷面正中汇成一点。
那一点骤然炸开,将整片平台吞入白光之中。白光散去时,李墨眼前已不是幽渊层。
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
脚下是镜面般的水,倒映着他一人。头顶无天,四周无壁,只有远处一道门,孤零零地立在虚空正中。
门楣上挂着块牌匾,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
「云墨境」
门下浮现一行小字:
“能来到这,算你有点东西。进来吧,最后一关,过了就是你的。——云墨仙。”
李墨望着那行字,一时百感交集。
“……老祖啊,您这起名风格,真是从头到尾的朴实无华,呵,像我。”
他走向那道门。
身后,十五道焰光浮现,五方鬼帝、十殿阎罗分立两侧,渊炎霜魄、牛头马面等众火列于其后。
最后边,是懵逼的四人组,他们只是看了个热闹,怎么也跟着进来了?
李墨的手按在门上,回头看了一眼。
“诸位,先进来避避风头。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可能不太适合各位观战。”
他将图卷一展,众火化作流光没入卷中,只留素与林悠几人。
“素前辈不进来?”
“我陪你们走完这一程。仙人留了话,若有人能带全酆都之火来此,便由百骸抱冰焰为其引路。”
身后四人围拢过来。
林悠挽起他的手背:“最后一关了。”
“嗯。”
“怕不怕?”
“我怕什么。”李墨将墨痕斩雪重新唤出,“老祖还能坑我不成?”
四人沉默。
李墨:“……你们这个沉默是什么意思?”
轩辕白蒿:“呼呼~没什么,就是觉得小哥这话说得,特别有说服力。”
陈长恨:“对,特别有。”
苏清辞:“嗯。”
林悠:“噗~那么走吧,大客卿。”
素见几人做好准备,抬手推开云墨境的大门。
门后,是一棵星空巨树。
无数星辰叶沉浮其中,每一片都是一个世界。而在巨树的最前方,一道白衣身影背对众生,安静地站着。
李墨跨过门槛,双脚落在星海之上,压下心中震惊,单手抚胸行云墨礼。
“晚辈李墨,天衍仙座下二弟子,见过云墨老祖。”
“……”
那道身影回望而来,面容被云雾所遮,看不真切,身形雌雄莫辨,唯余绝代风华之姿。
“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