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无名地区。
这里背靠岩浆海。脚下是一片被翻掘过的焦土,坑坑洼洼,散落着断裂的骨刺和碎甲片,空气中残留着未散尽的灵力波动。
不出意外,这里就是陈长恨四人探查到的地方了。
李墨和李二狗趴在礁石后,一人一狗注视着前方那片黑雾笼罩的滩涂。
雾气很沉,像一锅煮沸了又晾凉的脓血,贴在滩涂表面,风吹不散,光透不进。
几道歪七扭八的身影正在雾里移动,动作僵硬而机械,它们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滑过的地方则是一道道暗红水渍。
“狗子,这是什么地方?”
说实话,李墨有点掉san。
虽然渊非渊作为修仙界的生命禁区,已经不算什么正经好地方了。
但,这片滩涂给他的感觉格外不对劲,就像是从诡异画风里抠出来,又塞进了这片焦土里。
“没印象。”
李二狗诚实回答。他使劲嗅了两下,鼻腔里灌进一股腐败的海鲜味。
“你不是渊非渊的王吗?怎么连自己地盘上长了什么都不知道?”李墨斜睨他一眼,语气鄙夷。
“老大,那都是八十万年前的老黄历了!”李二狗那是有苦说不出,“我现在就是个吉祥物啊!你看我这体型,哪还有当年的威风?那些没脑子的同族说不定都比我厉害了!”
“废物。”
李墨从礁石后起身,活动了下生锈的老腰,“走,过去看看。”
几个月没动过了,你别说,有点难受啊。
“诶,老大!等等!你都不做点准备……”
“准备?准备什么?”李墨回头看他,“你这么大个‘王’在这儿,还不够吗?”
李二狗噎住,但想到自己的大好前程,还是认命地从礁石后挪了出来,夹着尾巴跟上了李墨的脚步。
滩涂上的那些生物,在他们靠近时就停止了蠕动,它们转向同一个方向,长得像眼睛的器官映出正在接近的李墨。
李墨单手立剑,跟他们对上了眼。
李二狗站在他身侧,目光在那些黑影间来回巡梭,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一只黑影率先有所动作。
它直立而起,身如枯枝,像是一截拧坏的竹竿。冲着李墨发出一阵含混声响。
李二狗耳朵一竖,虽然实力大不如前,但这些子民的古语他还是能听懂的。
那东西正在用渊非天的腔调反复低念……
“王……王……您回来了……”
李二狗掏了掏耳朵,扭头看向李墨:“?”
啊?怎么个事?老大收服我后转眼把它们也收服了?您修的是奴道啊?
那些黑影越聚越多,从滩涂各处探出身形,将二人围住,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老大,您……”李二狗狐疑,“该不会是我失散多年的血脉吧?”
他越琢磨越觉得这个推测合理,那根被搓成灰的底气又复燃了,甚至开始想好待会儿该怎么摆出长辈的架子,好好指导一下这位“后裔”。
“老大,去,给我……”
李墨看向身边这条突然趾高气昂起来的人头狗,抬手就是一剑。
那颗脑袋骨碌碌地滚了两圈,停在一块碎石旁,眼珠子还在转。
李二狗:“……”
奇怪,这怎么跟我想的剧本不太一样啊。
那具无头身体抽搐了两下,三息后,一颗崭新的脑袋从脖颈断口处重新长了出来。
他左右转了转,确认新脑袋功能正常,然后老老实实地爬到自己的旧头旁边,哼哧哼哧地嚼了起来。
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认错:“对,对不起老大,是我魔怔了,我忘了我没有血脉留世。”
“他们在说什么?”李墨收起剑,懒得跟他计较。
“它们说,王回来了。”李二狗咽下嘴里那块,咂了咂嘴,再次思索起来。
既然不是老大,那难不成是……本君?本君的余威还没散尽?这些智障还认得自己?
嗯……这第二种情况颇为靠谱啊,于是他鼓起勇气,大摇大摆地走到最近的那道黑影面前。
“喂,说你呢,抬起头来,看看本君是……”
刚刚丢了波大的,这次一定得立功,不能再让老大觉得我纯废物了!
“咔嚓。”
一声脆响,李二狗被啃掉了半颗脑袋,剩下半张脸还维持着“正在讲话”的表情。
一道水墨剑光恰到好处地掠过,将那东西逼退。
李墨收回剑,看着地上那颗还在眨眼的半颗脑袋,由衷地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收这么个蠢东西。
“老大……我觉得它们可能不是来找我的。”
“……”
李师傅仰头看了一眼昏沉的天幕,连骂他的力气都没了。上一次觉得这么蠢的,还是某只小金毛。
李二狗自知理亏,不再吭声,小碎步挪回李墨脚边。
“老大,您说它们喊的王……到底是谁啊?”
“你都不知道,我上哪知道去?”
李墨举起长剑准备肃清这里,打算先行看路,去看看里面藏着什么名堂。
结果,刚掐起剑诀,周围那些生物便齐刷刷地矮了下去,一个接一个地,匍匐在地,宛若朝圣。
李墨:“?”
他抬头看向仙剑。
墨痕斩雪?虚骸晶?
他脑海里飞快闪过一条模糊的线索。
嘶…不会这么巧吧。
他唤出墨痕。少女揉着眼睛从灵光中现身,身后还挂着一只没睡醒的斩雪。
“怎么了,主人?”墨痕打了个哈欠。
李墨绕着墨痕走了半圈,伸手掐住她的小脸。
“好你个墨痕,偷偷潜伏在我身边这么久,是不是想对我图谋不轨?”
小小的墨痕已经习惯李墨时不时发癫的行为了。作为妈妈一般的人物,她很自然地开始陪李墨小朋友玩起了游戏。
“哎呀,被主人发现了呢。”她捧着脸,语气毫无起伏地棒读道,“人家确实是卧底,潜伏在主人身边,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偷吃主人的零食。”
“好哇!原来我灵戒里那些灵果都是你吃的!”
“嗯?主人冤枉啊,那些明明是您自己半夜饿起来偷吃的,还嫁祸给林……”
“咳咳。”
李墨及时打断,以免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被当众揭穿。
“墨痕,问你个正事。”
“怎么了?”
“你觉得它们眼熟吗?”
李墨下巴一抬,示意她看向滩涂方向。
墨痕松开斩雪,任那还在打瞌睡的剑灵晃晃悠悠地飘到一边。自己则轻飘飘地飞到最近的一只虚骸面前,悬停在它头顶三尺处。
那虚骸明显伏得更低了些,几乎要将脸埋进滩涂中。
“王……王……”
墨痕伸出一只小手,在它头顶比划了一下。
“不熟!不过,它确实在叫我诶。”
“行,我知道了,回来吧……”
李墨摸着下巴。
奇了个怪了,当年小白毛斩的那头虚骸……居然带着王族血脉?那这片滩涂里的东西,来头可就比想象中的有意思多了。
若墨痕的剑胚当真源自一位虚骸王,那眼前这群生物认她作“王”,倒也说得通。它们认的应该是那缕残存在剑骨深处的血脉。
可问题也接踵而至:渊非渊已沉寂了八十万年,二狗也没有血脉留世,也就是说,有一头新王诞生了,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