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前两者的惨烈情况,这边三人组的情况要稍好一些。
湖心小岛,一亭一树。亭为湖心亭,树为灼灼桃。
苏清辞因为想走出一条前无古人的无情道,云墨仙便遂了她的意,抬手招来三千剑道供她观摩,时不时还要客串一下讲解老师。
看着这万剑横飞的场面,他倍感欣慰。
这孩子以后成就绝不会低。他记得,好像能走到「换岁天」(桑田八重天)那一步吧。
“老祖,您说,我能走出那条大道吗?”苏清辞遥观平湖,为了消解观剑的麻木,她恍然开口。
其实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走对了。以无情承载有情,将两种相反的道合二为一,谈何容易,又何等叛逆。
云墨仙围炉煮茶,捻起一片桃花丢进去,陪她一同望向极远处的湖天交界线上。
“苏家丫头,你觉得无情道是什么?”
“无情道……剑不因执剑者悲喜而改其锋。”苏清辞一板一眼。
“那你悲喜过吗?”云墨仙发问。
“…嗯。”
“那你的剑,改过锋吗?”
苏清辞望着满湖剑影中那道最熟悉的剑光,它在水面之上,清冷似月,不偏不倚,绝世而独立。
“未曾。”
“那不就对了。”
云墨仙提起茶壶,斟了杯悟道茶递给她,“老祖我呀,活了这么多岁月,也去过很多个世界,在其中一个世界里,我遇到了一位友人,由于他师妹修过无情道,所以他给了我一个很有意思的解释。”
“?”
苏清辞捧着茶杯,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修无情道,就好比自己是一块石头。石头不会疼,但石头也不会问‘我好着没有’。”
云墨仙将茶壶搁回炉上,“苏家丫头,剑,认得是的心。”
苏清辞怔住。
远处,一柄飞剑掠过湖面,将满湖倒影揉碎,又在几息后重新聚拢,依然如初。
“剑不因悲喜改锋。”
云墨仙抬手,接住那柄长剑,“但剑锋所向,本就是道。”
“走不走得通,不取决于这条路有没有人走过。而取决于,你敢不敢一直走下去。”
他朝下一劈。
极致的苍白剑光分开平湖,直斩天际,所过之处,湖水应声冻结,却又在死寂之后,卷为秋水,填了空湖。
这一剑,全是无情剑意,明明该是令人胆颤之剑,却偏偏藏着属于有情的温暖。
苏清辞看着这一剑,心有所悟,不知不觉接过那柄长剑。
“弟子,明白了。”
“那就继续练。三千剑道,你才看了不到三成呢。”
苏清辞一口将茶饮尽,起身踏出亭外,剑指一引,湖水深处又一道剑光破水而出,悬于她身侧。
桃树之上,又一片花瓣离枝,悠悠飘落。
■>( ̄▽ ̄ )
清雅竹林,一声哀嚎惊起飞鸟几只。
轩辕白蒿瘫在桌子上,面前摆着一面圆镜,生无可恋。
云墨仙就在一旁,捏了把米,逗弄着一群野鸡。
别想了,鸡也是纯野鸡,毫无灵智。
“老祖,我为什么要照镜子啊?!”她抓着自己的那对角,不知道这样的安排有什么意义。
“嗯……你有血脉传承,武技仙法也不需要我教,你的道也很明确,很符合你。不过,说好听点,与陈家小子为一脉,修的是逍遥道。说难听点,混吃等死。”云墨仙将手中的米撒干净。
“这也太难听了吧!什么叫混吃等死啊!”轩辕白蒿拍桌抗议。
“事实。”云墨仙捏着眉心。
轩辕麒麟族也算是武道顶尖的存在了,虽然不及阳氏的纯种麒麟,但靠着一身血脉,大成者灭星也不是问题。怎么这只,这么摆烂呢。
“你再看那面镜子。”
轩辕白蒿嘟着嘴,不情不愿地低下头。
镜中,水波荡漾,这次,她立于万丈高空,麒麟在身后展开,脚踏祥云,头顶星辰,一身气机磅礴如海,连天穹都被那身气象撑得向后退了三分。
“这是……”
她指着镜子,异彩连连。
这…这…这简直太帅了吧!
“是你,也不是你。”云墨仙踱到桌旁,“这镜子是我用大天衍术和大时空术搓出来的,里面是你本该长成的模样。”
轩辕白蒿眨眨眼,又眨眨眼,“老祖,您的意思是,我其实很厉害?”
“嗯。”
“那为什么……”
“因为你懒。”
轩辕白蒿:“o.0?”
这话比方才那句“混吃等死”还要扎心。
“你有麒麟血脉,天生亲近天地灵机,运气又极好,走到哪都能撞上机缘。宝贝在哪你知道,危险在哪你也知道。可什么都知道的人,最容易犯一个毛病。”
“什,什么毛病?”
“忘记自我,从而懒得去追。”
云墨仙在对面坐下,“逍遥道是随心而行。你连自己的心都懒得看,又拿什么去逍遥?”
轩辕白蒿盯着镜中的自己,慢慢收起那副垮脸。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走南闯北,收宝寻珍,帮了这个帮那个,热闹是热闹了,可若有人问她一句“白蒿白蒿,你自己想要什么”。
她大概会想上半天,然后笑眯眯地回一句“呼呼~宝贝越多越好嘛”。
可那真的是她想要的吗?她,不知道……
“想不明白就慢慢想吧。”云墨仙一伸懒腰,起转身朝竹林深处走去,那群野鸡扑棱着翅膀跟在身后。
“镜子给你留着,什么时候照出个所以然来,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唔……”
(  ̄︿ ̄)<■
至于陈长恨……
他正被云墨仙按在一张石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蓝皮书,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来,都回答一遍,然后背下来。”
陈长恨凑近一看,那书上写的是,《云墨·剑修入门三百问》。
“老祖,这……这是您写的?”
“嗯,随手写的,当年条件有限,凑合看。”
陈长恨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第一问:剑修为什么要用剑?”
他翻到第二页:“第二问:不用剑行不行?”
第三页:“第三问:如果用剑不行,用别的行不行?”
陈长恨:“……”
他望向云墨仙,好似在质问:您认真的吗?
云墨仙回望他,接受他对自己的质疑,并回应:当然是认真的。
“老祖,我有个问题。”
“问。”
“您当年教弟子的时候,也这么……随性吗?”
“随性?”云墨仙回忆了下自己当年教的第一批弟子,“没有吧,我当年教弟子,其实还挺认真的。”
比如…嗯…嘶…那谁来着……
时间太长了,忘记了啊。
陈长恨见老祖低头皱眉,不敢说话,继续翻书。这书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三百问,却有三百零一页,他翻着翻着,就来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夹进去的,上面画了一柄剑。
剑身普通,剑柄朴素,无任何装饰,就是一柄随手从铁匠铺买来的凡铁剑。
而在剑的周围,写满了批注,从剑尖到剑柄,从剑脊到剑穗,字字入微。
这…这难不成是…老祖对“剑”的理解?
陈长恨捧着蓝皮书,感觉鼻子有点酸酸的。
没想到,老祖他,老祖居然把他的感悟给我看…好感动。
“唉,看懂了?”云墨仙想了一圈也没想起来,索性不想了,低头看了眼陈长恨。
嗯?这小子怎么哭的鼻涕带眼泪的。
“老,老祖,我是不是很笨啊……”
“不笨啊。”
陈长恨作为小白毛的亲爹,怎么可能会笨?
他在后世,修炼方式另辟蹊径,真正做到了万古第一逍遥道,以真名冠仙名,仙号「长恨」。
“那我怎么……怎么什么都看不懂啊。”陈长恨指着画的小剑,一头雾水。
云墨仙一瞅。
坏了,怎么把我无聊时写的话本设子夹进去了?
他伸手将那页纸拿走,塞进袖中,假装无事发生,“咳,这一页,是我早年随手记的草稿,没什么用。”
“草稿?”陈长恨吸了吸鼻子,“可这上面写了好多字……”
“草稿嘛,字多点很正常。”
“哦…哦,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