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
李墨这边正急头白脸地哄着小白毛。那头林悠已仰起脸,望向头顶那片越压越低的雷云。
与李墨当年渡劫时一般无二,天雷眼见奈何不了这位,雷云再度升级,紫金雷光在云层深处一圈圈拧紧,拧到最后,绞出一尊尊人形雷劫。
几秒后。
第一道神魔劫自雷云深处踏出。
高逾数丈,身披甲胄,甲片间漏出的雷光如熔金流淌。“他”面目模糊,唯一双雷瞳灼灼如日。
其周身还盘旋着九道螭龙虚影,龙目半睁半阖,每次呼吸都喷出一串电芒。
“他”一步落下。
整片天幕跟着往下一沉。电弧顺着云隙四散奔逃,将方圆百里的焦土映得忽明忽暗。
李墨挂断通讯,连“回头再聊”都来不及说,目光死死钉在雷云正中那尊神魔劫上。
“轰——咔——”
雷声炸开,天地为之震颤,林悠将被震起的血气压回经脉。
方才硬抗九道天雷,她内息已乱成一锅粥,灵力在经脉间横冲直撞。可面对这尊神魔劫影,少女非但没有退,反倒往前踏了一步。
双拳一碰,血气重新鼓荡起来,青鸾长啸,唳鸣穿云。
“李墨小哥……”
“相信她。”
李墨慌吗?他慌啊。慌死了。
理智上,他比谁都清楚,林悠就是太初仙,这一劫她注定能过。
可清楚归清楚,看着自家道侣站在雷云底下挨劈,那感觉完全是另一回事。每一声雷响,他心口就跟着猛跳一下,恨不得冲上去替她扛两道。
再看雷云之中,那道神魔战影抬起手臂。
漆黑雷光在掌中凝为拳甲。“他”身后九道螭龙同时昂首,龙吟低沉如闷雷滚过天际。
同时,“他”面目也清晰起来,带着睥睨天下的霸气。
长生大帝·“林薪业”(神魔劫)
“他”五指一握。
整片天幕被那一握攥得向内塌缩,云层皱褶,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下一瞬,拳甲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势贯穿而下,所过之处,空间寸寸崩裂。
林悠仰头。
“来得好!”
一声清喝,她双拳齐出,武道与生命大道融成一股,不退不避,迎向那尊“林薪业”。
拳锋与拳锋相撞。
整片天地从中间撕裂开来。半边天是雷云的漆黑,半边天是血气的赤金,交界处电弧与拳意疯狂绞杀,将四周空间击打得破碎不堪。脚下岩浆海怒涛翻滚,赤红浪头被气浪掀上半空,又在雷光中碎成漫天火雨。
一击过后,李墨脚下跟着震,碎石蹦起来砸在他身上,他随手挡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被雷光吞没的身影。
“小悠……”
雷光散尽。林悠的身影从半空跌出,拳甲碎了大半,残片挂在手腕上叮当晃荡,她嘴角挂着血丝,裸露的肌肤皮开肉绽,一片焦黑。
那尊“林薪业”并未追击。
“他”立在半空,俯瞰着下方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女。片刻后,收回拳甲,那副凶悍绝伦的姿态竟柔和下来。
九道螭龙虚影绕着“他”盘旋一周,龙首低垂。
然后“他”对她点了点头。
整尊神魔劫从边缘开始崩解,化作无数精纯的天道灵气,如一场逆流金雨,尽数涌入林悠体内。
“他”在认可她。
长生大帝的武道真意,隔着雷云与千年,对眼前这个丫头说了一声:不错。
李墨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总算落回肚子里。
不过这还没完,他当年渡神魔劫,前前后后一共六道,天衍仙、天机大帝、九尾大帝、神煌大帝,再加上太初仙和他师姐。
以小悠的天赋,这雷云憋了这么久,估计只多不少。
念头刚落,雷云果然再度翻涌。
第二道神魔劫踏出。
来人身形修长,一袭儒衫,蓝白二色。
与方才那位截然不同,如果说林老祖是睥睨天下的霸道。这一位就是江河决堤的绵长,往那一立,便让人觉得天地间所有的道理都该由“她”来开口。
“她”双手空空,头顶悬一本浩然书,每翻一页,就有一行金字浮空又散。
身后金莲乍现,莲台上万千圣人虚影垂首行礼,衣冠济济,肃穆无声。
李墨眯起眼,心里咯噔一下。
浩然仙·“慕容了了”(神魔劫)。
天幕再裂,这一次是被剑气撕开的,银白剑光劈落,快得连雷声都追不上,斩断一切的锋芒搅动风云,地上几人被那股剑气余波刮得生疼。
一道身影踏着剑光走出。
男子,剑眉星目,身形挺拔如剑,一袭白衣不染尘。
他身后有位女子相随,眉眼温柔,抬手替他整理衣裳。可下一刻,那女子微微一笑,化为一柄长剑,落入男子掌中。
“剑一仙!”苏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诶?谁啊?
李墨脑子里翻检自己这些年积攒的“修仙界不见君图鉴”,翻来翻去没找着对应条目。
(笨蛋宿主,千归佛城那位啊。)小V在识海里友情提醒。
“哦。想起来了,我记得叫,松鼠是吧。”
(人家叫宋书啦!)
雷云深处,两道神魔劫影并肩而立。
浩然仙头顶金书哗哗翻页,剑一仙掌中长剑直指林悠。
一儒一剑,一理一锋。
“慕容了了”张口。
“止。”
一字落下,林悠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她抬起的拳头悬在半空,武道真意进退不得。
不等她挣脱,“宋书”一剑斩来。
林悠咬牙,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血雾硬是把那道“止”字撑开一道裂缝。
她双拳挣脱束缚,青鸾从拳面扑击,振翅挡在身前,硬接一剑。剑光落下,青鸾哀鸣一声,翎羽碎裂,自半空陨落,没了声息。
“压。”
一股无形之力从天而降,林悠膝盖一弯,脊背佝偻下去。
“宋书”踏前一步,剑光连接着雷光,自天顶劈落。
那一剑将林悠连同后方的天地之景一同斩开。
剑痕划过之处,上下两截各自滑开,露出中间漆黑的虚无。
“小悠!!!”轩辕白蒿已经踩在了天雷判定的范围内。
“悠……”
李墨脑中嗡鸣一声,但还是强忍着惊惧,把自己钉在原地,同时还要拉住想冲上前的轩辕白蒿。
雷光吞没了那道身影,焦土上只剩一道深不见底的剑痕。
李墨盯着那片焦土,天衍仙瞳开到极致,眼底阴阳双鱼旋成混沌,扫过雷光覆盖的每一寸地面。
他看见了一滴血。
“等。”李墨哑着嗓子说。
“可是……”
“我说等!”
……
(/.\)
太虚缥缈峰,竹林居。
陈命鱼气愤地扔飞玉篆书,“气死我啦!这逆徒!哄一半给我挂了是什么意思?”
桌对面,林悠正捻着一朵桃花瓣,看那粉白花瓣在指间翻过来覆过去,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唔,可能是因为我渡劫渡到关键时期了吧。”
陈命鱼瞪她一眼,气呼呼地趴回桌上,无精打采地问:“诶,平胸女,这么一说,你当年渡劫渡了几道神魔劫啊?”
“六道?还是七道来着?”
林悠细细回想,“我记得我的神魔劫,第二道和第三道是连在一起来的,差点死了呢。不,应该是,确实是死了的。”
“嗯?你还能死?”陈命鱼不可置信地抬起脸。
“拜托,我当时只有十八岁啊。”
林悠摊手,这小白毛脑子里一天在想什么啊,难不成她认为我一出生就会涅盘宝术吗?
她那会儿连“涅盘”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那一剑斩过来的时候,天和地都往两边滑开了,中间只剩一片茫茫的白。
林悠望着廊外那株桃树,花瓣正一片一片往下落。
唔…当时十八岁的她在想什么来着?
好像在想,自己还没和李小墨成亲呢,那家伙连句正经的“我喜欢你”都没说过,光会贫嘴。
还有,还没成为天下第一呢,自己连祖爷爷的边都没摸到,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
嗯……有点蠢。
但不得不说,确实是这两个原因,让她在虚无里,硬生生攥住了一缕没散的血气,把“仙凰涅盘”四个字从命里抠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