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两日,渊非渊外落了场小雨。
雨丝细细密密地织着,落在禁区外的林海间。这片地界太大,雨又太小,水汽在半空里散不出去,便在山间沟壑里积成一层薄雾。
远山近石都笼在朦胧里,倒显出几分清幽。
李墨站在禁区外,一手拎着帷帽,一手抖开那件狐裘。
“来,伸手。”
林悠站在他面前,双臂自然展开,眼神已透出几分空洞感。
她今日穿了身素色的窄袖劲装,腰间系着李墨硬塞给她的暖玉扣,整个人本来利利索索的,偏偏李墨觉得不够,非要再给她加两层。
帷帽先扣上去,轻纱垂到肩头,把整张脸遮的影影绰绰。李墨左右端详了一下,伸手把纱帘往两侧一拨,露出鼻子和嘴。
“嗯~不错。”
然后就是狐裘。
这狐裘是他早年间买的,通体银白,厚实得能当被子盖。李墨往林悠肩上一披,又从领口一路掖到腰际,恨不得把她整个人裹成一颗球。
“行了行了,够了吧?”林悠推开李墨,抬手去扯领口,“我都快闷死了。”
“别闹,重伤初愈,寒凉入体怎么办?”
李墨按住她的手,“这鬼地方,小雨一淋,寒气能往骨头缝里钻。”
“我重伤初愈?”林悠隔着纱帘瞪他,“我涅盘宝术都悟出来了,现在披件薄纱站雪地里都不带打颤的。”
“万一呢。”
“哪来的万一?”
李墨不跟她争,一偏头,朝旁边努嘴:“你看汐汐。”
林悠顺着看过去。
音汐汐正蹲在那块战绩碑下,脑袋上顶着个晃晃悠悠的水泡泡,鼻子红通通的,隔一会儿吸一下,隔一会儿又吸一下。
她身上裹了件明显大两号的厚棉袍。
那是阮暮空落在李墨灵戒里的旧袍子,穿在她身上跟套了个麻袋似的,袖口挽了三道还盖过指尖。
小姑娘察觉到视线,用手背蹭了下鼻尖,吸溜一声。
“看见没?”李墨弹指,一记空气弹弹到她额头,“寒毒入体的典范。”
音汐汐捂着脑门“嗷”了一声,幽怨地爬起,往林悠身后一躲,小嘴撅得能挂油壶。
事情还得从昨日说起。
……
昨日午时,黑沙漫天。
李师傅坐在洞口,托着腮观赏奇景,顺便拍了几张照片,发在“幸福一家人”里。
正接受小金毛的崇拜呢,远远就看见李二狗驮着音汐汐跑来。小丫头整个人挂在狗背上,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泛青,寒气逼人,手里还攒了根仙草。
李墨当时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一问才知道。
一人一狗摸到了一处机缘之地。
那地方藏在岩浆海边上的一条地缝里,外头热浪滚滚,里头却别有洞天。
物极必反的道理,越热的地方越能催生至寒之物,地缝深处便长了一株冰麟齐天草,通体剔透,寒气内敛,是难得的极品。
音汐汐一眼就相中了。
她就想:小花在溪里待了那么多年,血脉基本就封顶了,如果这个草草能给小花用,说不定小花就会变厉害,多陪她几年。
想法是好的。
坏就坏在这丫头动手之前没做任何防护。她伸手去拔,那草叶边缘的寒气“唰”地一下就钻进经脉,冻得她整条胳膊都麻了半截。
最绝的是,
据音汐汐口述,她觉得自己都伤了一次了,草也拔了,不拿白不拿……
于是就这么一路攥着往回赶。
寒毒在经脉里越攒越多,等回到洞府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冻成了一条冰镇小海鲜。
李墨对此的评价是,“傻鱼稳定发挥。”
……
“别这么欺负孩子。”林悠把音汐汐往怀里拢,替她整理好有些乱糟的头发:“汐汐也是好意,汐汐乖,小花知道你为它挨冻,肯定会高兴的。”
“真的吗?”
音汐汐眼睛布灵布灵的,又打了个喷嚏,泡泡里的水晃出来几滴,“那、那…阿~嚏!那汐汐就值了!”
“值什么值,小悠你别惯着她。”
李墨从灵戒里摸出颗驱寒丹,拇指和食指一捻,丹药碾成两半,他弯下腰,一手捏住音汐汐的下巴,趁她“呜”地张嘴的工夫,把药丸塞了进去。
“呃……”
“嚼,别整颗吞,苦不死你。”
音汐汐苦得五官皱成一团,“师父父好狠的心!”
“狠?”李墨直起腰,“换你师叔来,你屁股这会儿已经开花了你信不信?”
阮暮空这个例子还不够深刻吗?叛逆期是躲着云猫猫走啊。
音汐汐捂着屁股,她不敢想象自己屁股开花的样子。
李墨见她这样,感觉自己的教徒之路任重而道远啊,下回回去得请教请教师姐了。
“你下次再这么莽,我就让二狗把你驮回来,扔岩浆海里泡着,以毒攻毒。反正你寒毒入体,正好中和一下。”
“那、那汐汐不就成了水煮鱼了吗……”
“水煮鱼好啊,撒点葱花,隔壁二狗都馋哭了。”
说起二狗,诶,二狗呢?
李墨左右环顾,在不远处发现了那只奇异生物。
那头,李二狗正蹲在几步外的小水洼前,用两只前爪刨着自己的脸。
他准备给自己捏张新脸。
理由很充分:他要离开渊非渊了,怎么说也是旧王出巡,总不能顶着李墨那张脸出去耍。
“捏个什么好呢……”
二狗爪子托着下巴,歪着脑袋琢磨,“要威武,要霸气,要让人一看就知道本君不是凡品。”
他先捏了个宽额方颌,看看觉得太憨;又改成剑眉星目,看看觉得太像李墨;
索性再改,把鼻子拉长,耳朵改尖,脸颊削瘦,折腾半天,弄出一张介于狼和狐狸之间的怪脸。
“嗯,不错,有几分本君当年的风采。”
李二狗后腿一撑,人立而起,前爪叉腰,对着泥地上一洼积水照了又照。
“威武,霸气,一看就不是凡俗。”他一连摆出好几个poss,尾巴在身后甩得跟风车似的,“本君当年在渊非天,靠的就是这张脸……”
“呼呼~二狗子,你这脸~好像黄鼠狼哦。”
一道声音从背后贴着耳朵飘来。
“我去!”
李二狗浑身炸毛,四爪齐蹬,弹射起步,一头扎进了刚走过来的李墨怀中。
那颗刚捏好的脑袋撞在李墨胸口,脸朝下卡在他胳膊弯里,四条腿还悬在外面抽搐。
李墨被他这一下撞得后退半步,“……你干嘛。”
“有埋伏啊!”李二狗两只前爪死死揪着李墨的衣襟,嗓门儿都劈了,“背后!那眯眯眼!她走路没声啊!”
李墨看看怀里这只炸毛狗,李二狗也刚好抬起头,看了李墨一眼。
一人一狗对上视线。
随后,李墨松开手,任由二狗自由落地,而他,转身往左走了几步,扶着树干。
“呕!”
令慈的,这狗太丑了!看得人生理不适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