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林悠再次醒来时,外界已过了三日。
这三日里,渊非渊难得安生。虚潮退避,岩浆海也消停了不少,连那些平日里四处游荡的虚骸都识趣地避开了这片地界,远远绕着走。
洞府内外,便只剩下一股子烟火。
头一件要紧事,是叶芸话那桩隐患。
不灭灵火被取回之后,林薪业亲自护法,守了整整一日一夜。
那朵灰白火焰在叶芸话灵海深处盘踞了许久,起初还不太服管,烧一阵歇一阵。
林老祖便以血气为笼,里三层外三层地镇压,把那灵火收拾得服服帖帖。
到第二日清晨,叶芸话吐出一口浊气,面色红润,一改前几日的惨白。而灵海深处那缕盘踞的灰白气息,也被彻底炼化干净。
小姑娘睁眼的第一句话是:“长恨呢?”
陈长恨那会儿正蹲在洞口啃干粮,闻言差点噎住,捶胸顿足地灌了两口水,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两人隔着三步远对望了一眼,叶芸话对他一笑,他倒是先红了眼眶。
轩辕白蒿在一旁,靠在苏清辞身上嗑瓜子,嗑得咔嚓响,末了拍拍手上的碎屑,评价一句:“小长恨,出息。”
……
这天一早,李墨搬着小板凳坐在了洞外那块平整的焦石上。
他面前搁着一碟烧鸡。
鸡是他专门跑出去买的,外焦里嫩,皮脆肉酥。
旁边还摆着两坛酒,一坛是从林老祖洞府角落里翻出来的陈酿;另一坛是李墨自己拿灵果酿的。
林薪业坐在他对面,同样一个小板凳。
老人家光着膀子,胡子拉碴,头发拿根草绳一扎,怎么看怎么像个野人。
但他自己毫不在意,伸手撕了只鸡腿,咬了一口,给予了高度评价。
“嗯,火候不错,这家还挺好吃的。”
“那是,我的火眼金睛能看错?”李墨也撕了一块,两人就这么隔着碟烧鸡,一口酒一口肉地吃着。
“老祖,您说这渊非渊的天,是不是比您来那会儿亮堂了些?”
林薪业抬眼望着头顶那片灰蒙天幕,嚼着鸡肉道:“亮什么亮,还不是那个德行。不过……”
他咂了咂嘴,将嘴上的油擦掉,“这几日倒是安宁了不少。我和你说,以前那些虚骸三天两头来我这洞口转悠,烦得很。这几日倒好,一个都不见。”
“它们只是畏惧我罢了。”李墨说。
“畏惧你?”林薪业斜了他一眼,“嗤”地笑出声,“它们畏惧的恐怕是你腰间的那卷东西吧。”
李墨摘下挂在腰间的十方神火录,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觉得差不多嘛。”
“啊对对对。”
林薪业给予年轻人高度认同,随即又撕了一条鸡翅,可啃了两口,他反而欲言又止了起来,“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太初武诀》。”
林老祖把啃到一半的鸡翅骨头搁到碟沿,“你前几日给我的那卷手抄本,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李墨放下酒瓶,坐直身子。
“老祖觉得如何?看懂了吗?”
林薪业捻着胡须,意味深长地瞟了眼李墨,“妙。当真妙。我琢磨了半辈子都没琢磨透的那层壁障,这卷东西里头三言两语就点破了,你,不简单呐。”
李师傅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扭捏着身子,食指对点,“嘿嘿,主要是别人的功劳,我就是帮着整理整理,加了几笔。”
“哼,少来这套。”
林薪业端起酒碗,“你当老祖我看不出来?那几笔‘加’的,恰恰是全篇最要紧的地方,还提供了一个全新思路,让初学者更容易接受。”
这几天处下来,他也算是摸清了这小子的路数。不得不说,比他那几个闷葫芦儿子有意思多了。
李墨维持笑容,低头抿了口酒。
灵果酿入口酸甜,顺着喉咙滑下,整个人暖烘烘的。
林薪业也不再追问,用灵火烧掉手上的油星,仰头朝天,不由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了。”
“嗯?”
“我在这渊非渊里待了这么多来年。进来的时候,心里还在想着,出去时得给小悠带点好玩的。”
他摇摇头,自己把自己逗笑了,“结果好玩的没带回去,倒是先见着孙女婿了。”
李墨讪讪一笑,不知道该接什么。
“你也别紧张。”林薪业一展胳膊,与他勾肩搭背,“我要是真不乐意,第一天就把你拍地里当萝卜种了。”
李墨:“……”
更紧张了好吧!还有刚刚那一瞬间,绝对是杀意吧!
“咳,老祖谬赞。”
“别急着戴高帽。”林薪业眯起眼,话锋一转,“还有,我问你,你这一身能力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瞧你一人身负七种大道,这路数,寻常修士可走不通。”
李墨早就知道这问题躲不过去,措了措辞:“这个……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嗯……”李师傅觉得长话短说好啊,于是精简道,“我天赋异禀,万年难遇的那种。”
说这话间,一股豪气直冲云霄。
林薪业:“?”
年轻人这么狂?不过有个性,他喜欢。
“行,你不说,老祖也不刨根问底。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当年年轻的时候,秘密也不比你少。”
他伸手去够酒坛,拎起来发现空了,随手搁到一旁。
“不过有句话,我还是要说在前头。”
“老祖请讲。”
“小悠是我林家这一辈最出挑的孩子。她选了你,我不拦。但你要是哪天对不起她……”
林薪业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老祖打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李墨脊背一挺,伸出三根手指:“老祖放心,绝对没那天。”
“嗯,这还差不多。”林薪业又恢复了平日的随意,“行了,鸡也吃了,酒也喝了,该说正事了。你和小悠接下有什么打算?”
“嗯…准备去…”
李墨正要开口,身后洞口传来一阵动静。
两人同时扭头。
林悠扶着洞口的石壁,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她身上披着李墨那件外袍,衣摆拖在地上,光着脚踩在焦土上也不嫌烫,正朝这边张望。
“李小墨……”
“醒了?”李墨从板凳上弹起来,快步走过去,“怎么不多睡会儿?”
“饿醒了,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林悠打了个哈欠,眼睛往碟子那边瞅了一眼,“你们背着我吃好吃的呢?”
“没有没有,都给你留着呢,我和爷爷单纯闲得慌,吃个新鲜,而且你刚渡完劫,吃这些也没营养。”
李墨把她往洞里推,“走走走,外头风大,先进去,我给你拿吃的。”
林悠“噢”了一声,又抱住他胳膊,往他肩膀上一靠,迷迷糊糊地朝林薪业那边喊了一声:“祖爷爷早。”
“早。”
林薪业笑呵呵地应了一声,等她被李墨推进洞里,才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剩下的鸡架子,自言自语道,“这丫头,小时候赖床就这样,长大了怎么还这样。”
洞府里。
李墨把热好的汤端过来,又递给她一颗雷羽灵果。
汤由数种补气仙药与灵兽肉熬制而成,配以调和身体的雷羽灵果,是后世渡劫之人的专属一餐,主要是好喝。
林悠盘腿坐在石床上,小口小口地喝汤,喝到一半关心起了朋友。
“对了,话话怎么样了?”
“灵火炼化得很成功,我记得昨儿个还跟另外三个出去找机缘去了。”
“汐汐呢?”
“准备烂裤裆呢。”
“?”
见林悠一脸困惑的小表情,李墨解释道,“骑狗烂裤裆啊,这丫头现在每天骑着二狗,二狗都快成她坐骑了。”
“……孩子开心就好。”
林悠又喝了两口汤,嚼着里面的仙参,“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不急。”
李墨坐到她旁边,“你这劫刚渡完,起码得缓个三五日。老祖说了,渊非渊这地方虽然不怎么样,但胜在清净,适合调养。等你好利索了,咱们再走。”
“嗯嗯。”
林悠点点头,把碗递给他,“再来一碗。”
洞外,林薪业对着空酒坛发呆。
他想起方才李墨提到的那句话,“老祖,您说这渊非渊的天,是不是比您来那会儿亮堂了些?”
他仰面朝天,认认真真看了半天。
嗯,好像是亮了那么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