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李墨站定时,入眼是一望无际的水镜世界。
脚下是平滑的幽蓝水面,映出万物,却唯独不见自己的影子。
他摸了摸怀中的醉月印记,白毛给他的那枚玉简此刻冰凉如铁。
“果然没用……”
他打量着四周,这里仿佛被一层奇怪的磁场所笼罩,连神识都像陷入粘稠的沼泽,每延伸一寸都要耗费平常十倍的精神力。
“如果可以,我真的想回太虚缥缈峰喝茶。”
李墨望着水面下扭曲的星辰倒影喃喃自语。
他仿佛又看见茶案上袅袅升起的水雾,听见檐角风铃被山风撩动的清响。
水面泛起不自然的波纹。
不对,他真的看见了。
李墨揉了揉眼睛,发现原本空无一物的镜面下竟浮现出太虚缥缈峰的轮廓。
皑皑白雪覆盖的悬崖边,分明有个白毛正在煮茶。
就在他想要俯身细看时,整个倒影碎成千万片菱光,水面下伸出无数透明触须般的物质,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
李墨心头一凛,想掐起剑诀反击,却发现体内灵力竟无法调动分毫。
于是他发力后撤,可水面竟如胶质一般,每退一步都异常艰难。
触须越缠越紧,水下的倒影却再次变化。
这一次,浮现的竟是他自己的脸,只是那倒影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眼神阴冷得不像活人。
李墨咬破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忽然想起师尊曾说过,某些上古禁地会吞噬闯入者的神识,
化作镜中魅影,反来侵蚀本体。若真如此,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他索性停下脚步,闭目凝神,不再去看水下的诡影。
耳畔响起细微嗡鸣,仿佛千万人在低语,却又听不清内容。
触须的缠绕似乎变缓了,但那种侵入骨髓的寒意仍在蔓延。
突然,“咔嚓”声响起。
李墨睁眼,发现脚下的水面竟裂开一道细缝。
紧接着,整个世界开始颤动,无数裂痕如蛛网般蔓延。
水下倒影发出无声的尖啸,触须疯狂扭动,却像是被某种力量灼烧般迅速萎缩。
还未来得及等李墨反应,他整个人便坠入了无尽深渊。
下坠的瞬间,李墨眯起眼,看到无数镜面碎片在身侧漂浮。
每一片都折射出不同的景象。
有他幼时在山门练剑的片段,有阮暮空偷喝师尊灵酒被罚的滑稽场景。
“记忆碎片?”他心头一震,伸手想去触碰最近的一片,指尖却在接触的刹那被狠狠灼伤。
那些画面也在一瞬间扭曲,化作狰狞鬼面朝他嘶吼。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四周开始出现细密的银色丝线,如同活物般向他缠绕而来。
李墨本能地并指成剑,以气为刃斩向丝线,却在劈开的瞬间听到一声熟悉的喊声。
师尊?
“不对,这地方在读取我的记忆...”他连忙给了自己一拳,剧痛让灵台为之一清。
再睁眼时,下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就在他即将坠入中心时,怀中的醉月印记开始发烫。
一道白光迸射而出,在虚空中划出熟悉的剑路轨迹。
正是陈命鱼的醉仙望月剑式!
白光所过之处,银色丝线纷纷断裂。
李墨趁机调整身形,借着一块较大的镜面,整个人鹞子翻身般落在旋涡边缘上。
“墨……宝,你那里……特殊,为师……需要……时间。”
李墨一惊,不愧是白毛,这种地方都能传来。
也就在此时,他脚下一空,冰冷的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他吞没。
每一滴都重若千钧,带着镇压神魂的古老威压。
李墨的耳膜嗡嗡作响,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眼前浮现出走马灯般的幻想:滔天巨浪中,一柄断剑沉浮不定;海底深处,青铜锁链缠绕着一块碎片……
“那是?”
他迅速回神,在自身力量与那块碎片产生共鸣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水流开始变得轻柔,拖着他缓缓上浮。
耳畔响起飘渺的话语:
“我将窃取您的权柄,这是其一……”
水面破开的瞬间,李墨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白玉桥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干燥的,仿佛刚才穿越水幕的触感只是一场幻觉。
再看脚下,无数星辰凝固在深蓝色的虚空中,既不闪烁也不移动。
李墨俯身想要触碰,却发现自己的手指直直穿过了那些星光。
“这里是......”
他直起身,转向桥头。
一块石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最上方的三个字依稀可辨:
“时之隙。”
远处传来铁链晃动的声响。
那声音沉重而缓慢。李墨抬头望去。
桥的尽头,一个仿佛被世界割裂的男子安静地坐在虚空之中。
七根锁链从不同方向贯穿他的身体,将他固定在半空。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人的容貌竟在不断变化。
时而青春年少,时而垂垂老矣,仿佛被困在时间中无法自拔。
而当那张脸短暂定格在年轻状态时。
竟是一张与李墨完全相同的脸。
“终于来了。”
男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李墨脑海中响起,“第一百个我。”
“你……你是谁?”
李墨假装惊恐地开口询问。
他的指尖在袖中无意识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就在踏上这座桥的第十三步时,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突然如潮水般涌回。
男子露出一个鄙视的表情,这个简单的表情却让他的面容在少年与老者之间变换了数次。
他身上的锁链随着动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少他娘废话,赶紧的,我快控制不住这权柄了。”
男子,或者说,另一个李墨不耐烦地扯动锁链。
“喂,就不能让我好好演场戏吗?”李墨卸下伪装。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眸,那里有金色粒子正在逸散。
那是时间权柄苏醒的征兆。
“呵,咱俩换个位置我会很兴奋和你聊天。”
被锁链束缚的冷笑一声,声音突然变得苍老沙哑,转瞬又恢复成少年清亮的音色。
李墨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
他可是从那黑影身上咬下来一块大肉。
“那算了。”李墨深吸一口气,走向被锁链束缚的自己。
其走的每一步都让周围的景象发生微妙变化。
桥左侧的云海时而漆黑如墨,时而绚烂如霞。
没错,时空权柄,循环往复…他早在踏上白玉桥的那一刻,就想起这个被他藏的最深的权柄。
“我还以为你要继续装失忆装到时间尽头呢。”
李墨在距离对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如此近的距离,他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铁锈味,那是时间锁链腐蚀血肉的气息。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虽然现在光滑完好,但隐约的刺痛感提醒着他。
“我们试过多少次了?”
“这次是一百次。你每次都要问这个蠢问题。”
“是啊,一百次啊……”李墨伸出手,吸收着循环往复的权柄。
“喂,话说,会赢吗?”
‘李墨’就在快要消散的时候,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李墨平静地看着已经消散的地方。抬起头看向绚烂的天际。
“会的……”
像是在回答留下的分身,也像是在回答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