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将最后一缕天光吞噬殆尽。
天际残留的云霞被一点点抹去,取而代之的是妖市渐次亮起的灯火。
李墨不自觉地拢了拢肩上的披风,这件用天山雪蚕丝织就的法衣能抵御法力侵蚀。
此刻却在两位姑娘的夹击下显得格外单薄。
左边是抱着他胳膊的苏不眠,九条狐尾时不时就缠上来一条;
右边是紧攥他袖角的阮暮空,小师妹今日换了新裁的藕荷色罗裙。
两位姑娘隔着衣料传来截然不同的温度,一边是小狐仙特有的温热;一边则是师妹惯常的微凉。
这冰火两重天的触感让李墨额头沁出细汗,偏偏二人还在暗中较劲。
一个将他的胳膊往自己柔软的胸前带,一个几乎要将他袖口扯出丝线来。
“师兄,这妖市乌烟瘴气的,我们回去好不好?”阮暮空拽了拽李墨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刻意为之的甜腻。
少女杏眼里映着灯笼的碎光,却掩不住眼底翻涌的醋意。
苏不眠闻言轻笑,“姑娘若是累了,不如先回?正好给我们俩腾出地方~”
其九条尾巴在身后得意摇晃,其中一条还悄悄缠上李墨的腰际。
“臭不要脸,什么就你家了,他是我师兄!”
“呵,小丫头片子,毛都没长齐。”
得,又吵起来了。
来的路上这两位祖宗就为谁走在他左边争执了半个时辰。
阮暮空说这是师妹应有的位置,苏不眠则宣称左边离心脏更近。
最后是靠他承诺给阮暮空买新阵旗,又答应陪苏不眠逛完整条街才勉强平息。
唉……
“暮空,你看那边有卖阵盘的...”
李墨刚想转移话题,忽被一阵甜香打断。
卖糖人的老狐妖推着小车经过,车架上插着的糖人个个活灵活现。
会眨眼的鲤鱼、能作揖的白兔、甚至还有只正在梳毛的九尾狐。
“我要那个!”她俩异口同声指向最大的凤凰糖人。
那糖凤凰足有尺余高,琥珀色的糖浆勾勒出神异的尾羽。
苏不眠的瞳孔瞬间变成竖线:“偷腥猫,你过分了!。”
说话间她袖中已探出缕缕粉红雾气,那是狐族特有的迷情香。
阮暮空则直接掏出小旗子,指尖凝结出符文:“哼,我先看上的!”
她腰间玉佩无风自动,隐约有剑鸣嗡响。
糖人“咔嚓”裂成两半的瞬间,李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老狐妖手里塞了双倍灵石。
“抱歉,抱歉哈……”他满脸赔笑,后背已然湿透。
老狐妖了然,从车底暗格又取出两个凤凰糖人塞给李墨,“两位姑娘与我有缘,这个算老身送的。”
“哼!”×2
就当李墨刚想松一口气时,
“两位姑娘别争了。”卖胭脂的老板娘从柜台后探出头来。
她铺子里陈列着上百个珐琅小盒,盒盖上金粉勾勒的花草纹样栩栩如生。
“不如让公子说说,更喜欢哪种香气?”
老板娘掠过陈列架,带起一阵香风。
她最终捧出两盒脂粉。
左手是素白玉盒,盒身上雕着几竿青竹,揭开时溢出凛冽冷香,恰似阮暮空身上清香。
右手朱砂小盒缠绕着缕缕金丝,与苏不眠发间暖香如出一辙。
两股香气在空中纠缠,竟凝成淡粉与浅青的雾霭。
李墨被熏得打了个喷嚏,眼角泛起泪花。
“你鼻子这么好当什么老板娘啊!”李墨幽怨地瞪着眼前的女子。
老板娘故意将两盒脂粉又凑近几分。
他余光瞥见阮暮空咬得发白的下唇;同时感觉到苏不眠的尾巴正暧昧地缠上他的腰际。
两种截然不同的体温透过衣料侵染着他。
“师兄/墨墨!选我还是选她!”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街道上,几个路过的妖族修士回头看着这一幕,毛茸茸的耳朵竖得老高。
你们妖族是不是有什么社交恐怖基因。
李墨心中吐槽。
右边的阮暮空杏眼含泪,粉拳紧握;左边的苏不眠九条狐尾舒展,竖瞳里跳动着危险的火光。
“我...”李墨张了张嘴。
他忽然很想念自己养在后山里的那窝金灵雀,至少它们不会逼自己做这种要命的选择。
“选个锤子选...”李墨仰头看向悬在檐角的明月,心里哀嚎。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长街尽头忽然爆发出震天喝彩。
一道焰火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成繁花形状。
原本看热闹的妖族与修士们顿时骚动起来,如潮水般向那边涌去。
“残阵现世!千载难逢!”隐约的吆喝声随风飘来。
李墨双眼一亮,天无绝人之路!
他假装没看见两人幽怨的眼神,一手抓住阮暮空,一手拽住苏不眠:“走走走,先看热闹!”
“师兄你——”
“墨墨你——”
两道抗议声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阮暮空的发簪不知何时勾住了苏不眠的璎珞,两人手忙脚乱地解着,倒让李墨顺利挤到了前排。
“坏死了...”阮暮空跺脚,脸颊鼓得像只仓鼠。
“好计谋呢~”苏不眠眯起眼睛,尾巴尖危险地摆动。
李墨干笑两声,假装专注地看着中央高台。
胭脂铺内,檀香氤氲。
老板娘掩唇一笑,玉手轻挥间,一柄描金折扇地展开,半掩住那张娇艳面容。
扇面上绘着的海棠花影影绰绰,映得她眼波流转。
恰在此时,廊下传来云靴轻叩地板的声响。
柳明枝斜倚在门框上,手中一盏云白茶飘着袅袅热气。
“如何紫云?我早说过这些小辈最是有趣。”
“确实~”紫云红唇微启,发出的却是清越男声。
眸子越过喧闹人群,落在嬉戏打闹的三人上。
折扇地一收,在掌心敲出清脆声响。
“一个问题。”两人异口同声道。
相视一笑后,紫云摇摇头:“还是我先说吧。”
“先前那道十四境的气息......”
“无妨。”柳明枝吹散茶雾,“有人料理得干干净净。”
见老友眉头仍未舒展,又补了句:“九尾的命数线安稳着呢。”
紫云闻言长舒一口气。
正要开口,却听柳明枝忽然道:“那你可知,你家那小丫头是带着轮回记忆来的?”
满室馨香骤然凝滞。
柜台上香炉地轻响,一截香灰跌落。
“那日她闯进铺子...”紫云声音低了几分,
“抱着我哭湿了整件衣裳。说什么:‘终于又见到爷爷了’。”
柳明枝仰头饮尽残茶。“我知晓了,走?你我可有三年未对酌了。”
她随手将茶盏抛向半空,那白瓷盏竟化作一只青雀,扑棱棱飞向天边。
“这不巧了吗?西街新开了家酒肆,杏花酿得极妙。”
话音未落,铺子灯笼齐齐暗了一瞬。
待光影再明时,柜台前只余几片飘落的花瓣,混着未散的茶香打着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