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向青天赊月色,恐惊孤雁三两声。
月光如银,自九霄倾泻而下。
李墨仰首望月,那轮将满未满的月泛着朦胧光晕。
让他蓦地想起师尊那句“修行之人,最忌向天赊借。”
可此刻,他竟荒唐地想截取这漫天清辉,为许烟那颗支离破碎的心裹上一层温柔。
“师兄,他们...强吗?”
许烟的声音像一片飘零的竹叶,轻轻点在夜的湖面。
她攥着李墨袖口的指节已然发白,仿佛那是万丈深渊旁一根垂落的藤蔓。
李墨喉间泛起铁锈般的苦涩。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回荡,强吗?
那两具逆乾坤境的傀儡在他面前确实如土鸡瓦狗,可对刚刚突破转星辰的许烟而言……
“你如今尚在转星辰境,而叔叔阿姨……”他顿了顿。
“他们生前似乎跌过境,但化作傀儡后,不仅修为尽复,更被拔高了一个大境界。”
许烟的肩膀颤抖了起来。
她的呜咽声像被揉皱的纸张,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撕心裂肺的“害怕”。
月光忽然变得很重。
少女眼底翻涌的,是无尽的恨意。
“我连……”许烟猛然抬头,脸上满是交错的泪痕,“我连让爹爹娘亲入土为安都做不到吗?”
夜枭的啼叫撕开寂静。
李墨看见她眼底的火正在吞噬最后一丝理智。
他伸手扣住少女的后颈,将那个颤抖的身躯按在肩头。
“有师兄在。”
这句话烫得他自己心口发疼。
“你只管用新学的剑法斩他们首级。”
他凝视着月光:“那些个长老,休想近你三步之内。”
怀中的抽泣忽然凝滞。
许烟抬头时,一束月光正斜斜刺入她通红的眼眶。
她咬破的下唇渗出一粒血珠。
“嗯!”这声音轻得像叹息,重得似血誓。
远处孤雁的哀鸣掠过残缺的月轮,李墨望着天边被雁影撕开的云隙,一下一下抚摸着许烟的长发。
直到少女哭累了,渐渐在怀中睡去。
次日一早。
“师兄,这个阵眼已经解决了。”
许烟单膝跪地,确认阵法波动已完全消散,这才转身望向身旁的墨离。
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眼中却是名为坚定的光。
墨离微微颔首,而后展开泛着灵光的地图。
羊皮卷轴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傀影宗万傀大阵的七十二处阵眼,此刻已有大半被朱砂划去。
她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傀影宗弟子,确认他们只是丧命而不是昏迷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还差最后几处。”
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密林中格外清晰,“必须尽快完成,否则大阵一旦发动,方圆百里的生灵都将沦为祭品。”
许烟揉了揉发红的眼眶,歪头问道:“话说师兄,你这次怎么又用女相示人?”
她眨眨眼,方才战斗时的凌厉气势已褪去,又恢复了往日活泼的模样。
墨离闻言一怔,低头看了眼自己。
她抬手轻抚过精致的下颌线条,眉间浮现一丝困惑:“这具化身确实古怪,自上次闭关后便再难转换形貌。”
说罢自嘲地摇摇头。
身外身,乃是他荏苒秘境后掌握的秘法,可以从任意时间点拉一个自己出来。
不过缺点是,永远比他低一个境界。
然后以此类推,也就是说,哪怕他未来到达不见君,最多也就能拉出十四个身外身。
再多就没用了,压根就是炮灰了。
许烟见墨离又陷入沉思,正欲开口,却见对方眸光一凝。
“西北方向,三十丈。”
墨离打了个响指,凡铁剑应声出鞘。剑锋未至,三十丈外的竹叶已齐齐断作两截。
待最后一片竹叶飘落时,林间已多了七具尚带余温的尸体。
那些傀影宗弟子至死都保持着拔刀的姿势,喉间一抹红线在晨露中渐渐晕开。
“走吧,下一处阵眼。”
墨离振剑甩落血珠,两道白影踏着惊惶的鸟群掠过竹林。
而在最后的傀影宗长老按住脖颈,他看见自己的靴尖正在视线里不断颠倒。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恍惚听见树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轻笑。
荒落山不过是凡尘俗世里一座寻常的山峦,却是方圆百里村民采药伐薪的活命根本。
此刻山雾未散,林间却已弥漫着腐朽的血腥气。
墨离站在古木横枝上,青丝随风轻扬。
她垂眸望着下方,傀影宗弟子正为谁去喂蛇争执不休,而十丈外的枯木下,三头妖蛇盘正在那里踞成阵。
“小烟,阵眼在蛇腹下三尺。”墨离眼底有黑白道韵流转,瞬息间就将那蛇看了个通透。
连续两日破阵,这具身外化身已现出细碎裂纹,好在这是最后一处了。
思绪落下,墨离挥剑,手中铁剑似慢实快地划出半弧。
剑锋过处,空气中竟凝成冰晶簌簌坠落。
下方争吵声戛然而止,有个弟子愣愣看着手中断成两截的阔刀。
刀身断面结着薄霜,映出他脖颈上渐渐浮现的红线。
那弟子还未来得及发出惨叫,喉间红线便已迸裂,鲜血如泼墨般溅在枯叶上。
其余傀影宗弟子骇然变色,纷纷拔出兵刃,却见墨离的身影已如鬼魅般飘落至三头妖蛇身前。
“嘶——”妖蛇三颗头颅同时昂起,毒牙森然,腥风扑面。
墨离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手中铁剑轻轻一挑。
“咔嚓。”
极轻的一声脆响,像是枯枝折断。
三头妖蛇的动作凝固,随后,三颗头颅齐刷刷滑落,断颈处竟无一丝鲜血喷溅,反而凝出一层冰霜。
蛇身轰然倒下,露出下方刻满邪纹的阵眼石。
许烟见状,纤指一弹,一枚赤红火符飞射而出,精准落在阵眼石上。
“轰!”
火焰爆燃,邪纹寸寸崩裂,整座荒落山微微一震,笼罩山间的阴翳之气如潮水般退散。
“解决了。”
墨离收剑入鞘转身欲走,却忽然脚步一顿。
远处的林间,传来一阵诡异的鼓掌声。
“精彩,真是精彩。”
一个阴柔的男声悠悠传来,“两个小姑娘居然连破我宗七十二处阵眼。”
墨离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紫袍的年轻男子倚树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枚血色玉佩。
“这骚包紫是谁?”墨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许烟手中血丝缠已暗中蓄势。
“师兄,这是傀影宗那位自诩风流的少宗主,据说最爱穿身紫招摇过市。”
紫衣男子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故作潇洒地摇了摇:“在下阴无厌,不知二位姑娘……”
“要打就打,废什么话。”
墨离不耐烦地打断:“你这身衣裳,看着就碍眼。”
阴无厌笑容一僵,眼中寒光乍现:“好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
话音未落,他腰间血玉突然爆裂,化作漫天血色鬼影扑来。
墨离剑锋一转,周身三丈瞬间凝结出一片冰霜领域。
那些鬼影刚触及冰雾,便发出凄厉惨叫,化作缕缕青烟。
“就这?”
阴无厌不怒反笑:“有意思。”
他紫袖一挥,七具通体漆黑的傀儡破土而出,每一具都散发着四境临渊的气息。
墨离看了看跃跃欲试的许烟。
随后轻声说道:“注意安全。”
“嗯!”
许烟拔出血丝缠,剑身上古朴的鬼纹逐一亮起。
她足尖一点,身形如游龙般掠出。
“铮——”
第一剑斩向为首的傀儡。
那傀儡身形微晃,胸口赫然留下一道寸许深的剑痕,却不见半分停滞,反手便是一记凌厉爪击!
许烟侧身避过,快速分析着局势:“淬了玄铁。”
这时,另一具傀儡从侧面袭来,许烟手中血丝缠有一部分化作血丝,瞬间缠住那具傀儡。
细如发丝的血线生生勒入傀儡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
阴无厌倚在树梢,悠闲地把玩着折扇:“我这七煞傀儡,可是用千年玄阴铁所铸,寻常兵刃……”
他话音未落。
只见许烟剑势陡然一变,剑光突然染上一层血光,手腕轻转间。
“破。”
轻描淡写的一个字,却让整片天地为之一静。
七具傀儡同时僵住,胸口处的剑痕迸发出炽烈红光,开始交相辉映了起来。
下一刻,号称坚不可摧的玄阴铁躯壳,竟寸寸龟裂!
阴无厌手中折扇地折断。
“你……”他脸色阴晴不定,“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要你命的人。”
许烟没有多废话,直接一道剑光没入阴无厌体内。
短短一瞬间,阴无厌,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