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在脚下无声流淌。
远处,云墨浮生山,灯火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晕开一圈圈温暖的橘黄光晕。
李墨踏着台阶拾级而上,背后传来少女均匀的呼吸声。
这个场景倒是莫名的熟悉,给他带来一丝恍惚。
他摇头轻笑,将这份恍惚归咎于山间缭绕的云雾。
传送阵的符文次第亮起,灵光流转间,太虚缥缈峰的轮廓逐渐清晰。
师尊依旧瘫在躺椅上,衣袖垂落地面,宛若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
凉亭中,阮暮空正对着棋盘抓耳挠腮,云染月执盏轻笑。
“这局你又要输了。”
云染月落下一枚白子,棋盘上顿时响起阮暮空的哀嚎。
她正要反驳,余光忽然捕捉到山道上的身影。
“师、师兄?”
阮暮空提着裙摆飞奔而来。
她踮起脚尖,杏眼睁得圆圆的,目光在李墨与少女之间来回游移。
那熟悉的眉眼让她有些错愕:“这位姑娘是……”
“别愣着。”李墨调整了下姿势,“接一下你师妹。”
“我师妹?”
阮暮空的声音陡然拔高。
她手忙脚乱地去接人:“等等!师尊什么时候又收…不对,小烟怎么变成…”
晚风穿过亭角铜铃,将未尽的话语吹散在渐浓的夜色里。
许烟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那双泛着潋滟的眼。
“唔...这是哪儿?”她软糯的嗓音里带着未散的睡意。
“这是家。”
身旁传来李墨的应答声。
“噢…”许烟下意识应着,迷瞪了一会,这才察觉到数道视线。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待看清围在眼前的众人时,顿时“啊”地轻呼。
粉嫩的霞色从耳尖一路蔓延至脸颊,整个人像只熟透的水蜜桃般娇艳欲滴。
“呦,回来喽。”
陈命鱼懒洋洋地支起身子,打量了许烟半晌。
只见她指尖轻弹,一道莹白灵气便钻入许烟体内。
确认无碍后,又像没骨头似的瘫回躺椅上。
“好了,烟宝无事了。”
她打了个哈欠,朝李墨挥挥手,“去,墨宝,食材都在灶房,为师饿了。”
李墨刚伸一半的懒腰顿时伸不动了。
我,李墨,不是厨子!
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让他碰一下锅铲!
一刻钟后。
厨房里,李墨面无表情地盯着案板上堆积如山的食材,眼神死寂。
他左手握着菜刀,右手举着一株通体晶莹的灵药。
这玩意儿...叫什么来着?
他盯着眼前形似萝卜却泛着紫光的灵物,眉头拧成了疙瘩。
算了,管你是什么天材地宝,今天你有了新名字,萝卜!
刀光闪过,那株价值连城的紫玉不死参被剁成了均匀的块状。
阮暮空站在一旁,手上捧着只寒雨鲟,直勾勾地盯着李墨附着着剑意的菜刀。
师兄,这样用剑意是不是不太好。
刚想说这句话的少女抬头看见李墨阴沉的脸后,选择了闭嘴。
阮暮空咽了咽口水,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寒雨鲟在她手中不安地扭动。
“师兄…要不让我来……”
李墨一个眼刀甩来,吓得她立刻噤声。
只见他手腕一翻,菜刀“笃”一声钉在砧板上。
“你来?上次是谁连粥都不会煮?”
阮暮空耳尖瞬间通红,小声嘀咕:“那、那是意外...”
厨房外忽然传来窸窣响动。
许烟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发梢还翘起一撮半黑半白的呆毛。
她鼻尖轻动,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好香!”
李墨动作一顿。
灶台上炖着的灵参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热雾中,他看见少女踮着脚尖,眼巴巴地望着砂锅。
“饿了?”他语气不自觉地放软。
许烟用力点头。
她刚要开口,肚子却先发出“咕——”的一声长鸣。
刹那间,她“嗖”地缩回门后,只留下一句带着颤音的“我、我去帮师尊泡茶!”
阮暮空噗嗤笑出声,下一秒就被李墨塞了满手葱姜蒜。
“笑什么?”他面无表情地指向角落,“去把那些灵菇洗了。”
师兄我还是不是你最爱的师妹了?你区别对待!
阮暮空抬头刚想发作,只见李墨挑起一块肉塞进她的嘴里。
阮暮空嚼了两下,低下头选择去洗碗了。
哼哼,她和师兄才是天下第一好。
窗外,陈命鱼躺在紫藤花架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酒壶。
云染月执笔批注着竹简:“师尊,您刚刚是不是把丹方给师弟当菜谱了?”
“哎呀,被发现了。”陈命鱼毫无愧意地咧嘴一笑,“反正材料都差不多嘛。”
此时厨房里,李墨正盯着砂锅里逐渐变成金色的汤汁,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汤...怎么开始发光了?
突然“砰”的一声,锅盖被气流冲起三丈高。
七彩霞光从锅中喷涌而出,在屋顶交织成凤凰展翅的异象。
院中灵禽齐鸣,竹林无风自动。
哇,原来是会发光的美食。
李墨满意的点了点头,吩咐阮暮空过来端菜。
不消片刻,
众人围坐在紫藤花架下的石桌旁。
许烟捧着碗小口啜饮发光的灵参汤,脸颊被映得莹润透亮。
“慢点喝。”李墨不动声色地推过一碟水晶糕,“小心烫。”
阮暮空叼着筷子,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她忽然凑近李墨耳边:“师兄~你有没有给我带……”
话未说完,就被李墨用蒸笼里的灵米团子堵住了嘴。
“唔…话本。”
少女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
“在你桌子上。”
李墨又夹起一筷子笋,余光却瞥见许烟正偷偷把姜片往碗底藏。
“咳嗯,挑食?”
许烟手一抖,姜片“啪嗒”掉在桌上。
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这个味道好奇怪……”
夜风忽然送来一阵清甜的桃花香。
陈命鱼不知何时摸到了许烟身后,银发垂落肩头:“烟宝啊——”
她拖长声调,指尖勾着一枚琥珀色的糖丸,“把姜吃了,这个就给你。”
“师尊!那是九转清心丹,不是糖果丸子...”
许烟面带犹豫,随后眼一闭,啊呜一口吞下姜片,被辣得眼角泛泪也不忘张开手心。
陈命鱼得意洋洋地把丹药放进她掌心,顺手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得意的看了看李墨。
那咋了?管用就行。
月色渐浓时,云染月起身点燃了廊下的安神香。
青烟袅袅升起,混着竹叶沙沙声,将庭院笼进朦胧的睡意里。
“该睡了。”她牵起许烟揉眼睛的手,“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许烟迷迷糊糊点头,起身时却一个踉跄。
李墨及时伸手扶住她肩膀。
她困得厉害,下意识往热源处蹭了蹭,额头抵着李墨手臂打起小呼噜。
阮暮空瞪圆眼睛,手里茶盏差点翻倒。
云染月轻咳一声,取来件披风给她套上。
“我来吧。”李墨叹了口气,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许烟在梦中咂咂嘴,自发地环住他脖子。
穿过回廊时,夜露打湿了石阶。
李墨走得很稳。
厢房里,新换的云丝被泛着阳光的气息。
李墨刚要把人放下,袖口就被攥住。
许烟在睡梦中含混嘟囔:“别走。”
他停在原地。
窗外竹影婆娑,一只萤火虫晃晃悠悠飞进来,落在许烟鼻尖上。
李墨看着那点微光随着呼吸起伏笑了一声。
“好。”他拉过圆凳坐在床边,“不走。”
而门外,阮暮空正扒着门偷看,被云染月发现后拎着后领拖走。
“师姐!师兄哪看的明白,应该让我。”
“嘘。”云染月竖起手指,“小空乖,别打扰师妹睡觉。”
夜风拂过铜铃,太虚缥缈峰沉入温柔的梦境。
李墨望着窗外渐圆的月亮,听见许烟在梦中软软地喊了声“师兄”。
他伸手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拂过那缕翘起的黑白呆毛时,像触碰了一个经年重逢的秋。
温暖而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