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褪去,此时天光像被水洗过般澄澈。
李墨的靴底碾过一块刻着傀影宗符文的碎瓦。
他望着许烟单薄背影,她道袍下摆沾着暗红血渍,不知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走了,师妹。”李墨甩了甩剑穗上凝固的血珠。
他刻意放重了脚步声,可许烟仍盯着某处出神。
三息之后,许烟踉跄着抓住他的衣袖。
李墨闻到淡淡的铁锈味从她袖口漫出来,低头看见她指甲缝里全是细小的血痕。
那是过度催动灵力震裂经脉的痕迹。
“师兄,我头晕。”
她声音有些迷糊,整个人已经在强弩之末了。
李墨注意到她半头的白发,和师尊那不一样,许烟现在的头发,更类似于失去生机的枯白。
唉,李墨摇了摇头,他记得翠玉鸡是补气血的,回去的路上顺便买几只好了。
李墨弯腰抄起她的腿弯,许烟惊呼时发丝扫过他下巴,带着一股血液的甜腥。
“师兄!”
她耳尖瞬间红透,变大的身体在他臂弯里不安地扭动。
李墨手臂肌肉绷紧了些,确实比小姑娘时重了不少。
“不是头晕?”他故意掂了掂重量,惊得许烟一把揪住他前襟。
这个动作让袖口滑落,露出缠绕在她腕间游动的血色细丝。
那些丝线像有生命般钻进她皮肤,正在吞噬那些不祥的黑紫纹路。
许烟安静了下来,额头抵在他肩上小声嘟囔:“我还是可以走的……”
“嗯嗯,知道了知道了,你最棒。”
李墨瞥见远处山道上修真联盟的旌旗,转身时隐匿阵法浮现,将怀中人严实遮住。
此刻废墟深处传来时空扭曲的波动,那个困在死亡循环里的畜牲,应当正经历第三千三百三十三次被一剑一剑捅死的结局。
血丝缠从许烟腕间游出,仿佛带着少女的心意般,亲昵地蹭着李墨的小指。
他低头看她的小脸,修为的提升让她身形抽长,纷扬青丝夹杂着白发。眉头紧蹙,显然她也不好受。
冷风掠过,李墨运转灵气,让许烟维持在一个舒适的温度。
少女变大的身体确实沉甸甸的,但这份重量让他莫名安心。
就像当初背着许烟上山时,背后传来的温度。
随后李墨抱着许烟,乘着飞剑化作流光而去。
“师兄。”
飞剑破空之声戛然而止,李墨看向怀中神色恍惚的少女。
清风掠过她散落的青丝,那双总是灵动的杏眼此刻蒙着层雾气,像是透过他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怎么了?”他放轻声音。
许烟的眼睫颤了颤,像是忽然惊醒:“可以和我……去一个地方吗?”
她指向东南方的手指还在虚弱地发抖,李墨没有多问,剑诀一引,便化作白芒划破长空。
当飞剑落在一处荒芜的山坳时,李墨眉头微蹙。
此处灵气驳杂,枯黄的灌木间隐约可见蛇形妖兽游走的痕迹。
怀中的许烟轻轻挣动起来,他连忙收剑稳住身形。
“当心。”
眼见少女落地时脚步虚浮,快要摔倒时,他及时伸手托住那截细腰。
许烟回头时,他故意摆出嫌弃的表情:“这还能平地摔?”
“我腿麻嘛……”许烟皱着小脸揉膝盖,却在转身的瞬间红了眼眶。
她跌跌撞撞走向前方,李墨默默跟在三步之后,袖中剑气无声绞碎三条袭来的毒蛇。
穿过半人高的荒草,许烟停住。
李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两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包隐在野花丛中,简陋的木牌早已腐朽,只能勉强辨认出“许氏”二字。
“爹爹,娘亲……”
许烟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颤抖着去摸储物戒,突然停住:“师、师兄,你带铲子了吗?”
李墨挑眉。
除了盗墓的那群缺德货,哪个修士会在储物灵戒里放铲子?
但看着师妹鼻尖泛红的模样,他叹了口气,从灵戒掏出一把玄铁锹。
上次和青子言子挖千年灵药时顺手拿的。
“要扩坟还是立碑?”
他挽起衣袖,锹尖已插入泥土。
许烟怔怔望着他沾上草屑的衣摆,猛地扑过来抱住他,泪水立刻决堤而出打湿了他的衣襟。
李墨一愣,旋即轻轻拍着少女的后背:“好啦好啦,师兄在,不委屈。”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隔着单薄的衣料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
许烟把脸埋在他肩头,抽噎着摇头:“不是委屈…是、是高兴…”
山风掠过坟茔前的野花,将细碎的花瓣卷到两人衣袂之间。
李墨任她抱着,另一只手掐了个避风诀,在四周撑开透明的屏障。
他低头看着师妹头顶那个歪歪扭扭的发髻,这还是刚刚他给梳的。
“那个时候…”许烟开口,声音闷在他衣襟里,“我就是跑到这里,匆匆挖了个衣冠冢……”
李墨拍抚的动作顿住了。
“嗯。”他只发出个单音。
毕竟有些痛楚,再温柔的触碰也会疼。
许烟却已仰起小脸,胡乱抹了把脸:“师兄你看!”
她从储物戒里哗啦啦倒出一堆东西:描金酒壶、油纸包的糕点、甚至还有件绣着祥云的斗篷。
“我出发时,在山下买的!爹最爱喝梨花白,娘总说想要件法衣……”
她跪坐在坟前,像个献宝的孩子般摆弄着祭品。
阳光穿过她睫毛上挂的泪珠,在地上投出细碎的虹彩。
“其实当时接任务只想着调查,也没想到,居然还能亲手报仇……”
许烟愣愣地看木牌,突然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李墨转身,玄铁锹狠狠插入土中:“要扩多大?”
他声音有点哑,“再加个石台放供品?”
许烟噗嗤笑出声,鼻尖还红红的:“师兄好像来打劫的……”
话是这么说,却也跟着撸起袖子,指尖凝出血红剑气帮忙除草。
挖好坑后,许烟这才从空间灵戒中拿出了零零散散的傀儡碎片。
“对不起,爹爹娘亲,我只能找到这么多了……”
当两座青石砌成的新坟落成时,暮色已染红天际。
李墨看着跪在碑前低声絮语的师妹,悄悄退开几步。
他袖中的玉篆书突然发烫。
人间第一仙:因果已除,烟宝,还好吗?
无名:还算好,就是…
人间第一仙:我已经收集了些增长寿命的不死药,尽快回来,拖得越久越不好。
无名:……嗯。
他探入戒中,拿出三根往生香,依次点燃插在坟冢上。
转头却见许烟抱着那件斗篷发呆。
“怎么了?”
“娘亲...穿不了了呢。我好像,买大了。”她摸着斗篷上精致的避水纹。
李墨蹲下身,指尖拂过斗篷边缘的云纹。
“可以改小些。”他忽然说。
许烟茫然抬头,看见师兄从袖中抖出一卷鲛丝线。
“呵,说来也好玩。小时候师尊又不会裁衣,都是我自己摸索的。”
李墨捏着针在她眼前晃了晃。
山风变得温柔了起来,带着泥土翻新后的潮湿气息。
许烟望着他映满晚霞的瞳孔,那里面的笑意比春日的溪水还清亮。
“……师兄,谢谢。”
她声音细若蚊呐,却让李墨手抖得差点扎到自己。
针尖在布料上穿梭时,许烟悄悄靠在他肩膀上。
“会冷的。”李墨说着。
“不会,师兄最温暖了。”
当最后一道避水诀封进衣领时,暮色已沉得能看见星子。
许烟捧着改好的斗篷在坟前铺开,指尖划过每一处针脚:“娘亲你看,这是最新式的……”
她忽然顿住。
月光照亮石碑前的一小片空地,那里凭空多出两枚铜钱。
是民间祭祀时压坟用的往生钱。
李墨正背对着她擦拭铁锹。
许烟捡起铜钱,将它们紧紧攥在手心。
夜风卷着远处不知名的花香拂过脸庞,恍惚间竟像童年时母亲梳头的手。
“师兄。”她轻声唤道,“我们种棵梨树好不好?”
玄铁锹再次插入土里的声响惊起了几只萤火虫。
至于哪来的梨树?你永远可以相信哆啦A墨。
李墨抹了把汗,发现许烟正用剑气在树苗周围刻阵。
是能聚灵养土的春风化雨阵。
“这么厉害?跟谁学的?”
这阵法连群星峰的那些都要研习半年。
许烟眨眨眼:“三师姐在旁边练习的时候……”
可恶,这就是天才吗。
好不容易种好,李墨叉着腰长舒一口气。
月光下的梨树苗在轻轻摇曳,嫩叶上还沾着他们方才浇的泉水。
许烟解下腰间铃铛挂在枝头,被风碰撞时,铃铛立刻发出清越声响。
“这样爹娘就能听见花开的声音了。”
李墨掐诀引来一阵山风。
万千萤火随之升起,将新坟与梨树笼在柔光里,少女转身时衣袂翻飞。
许烟指尖的血丝开始躁动起来,却在触及李墨衣袖时变得异常温柔,随后缠上他的指尖。
“走了。”
李墨假装没发现这小动作,只是伸手揉了揉她发顶。
飞剑掠过长空时,许烟忽然回头。
夜风送来梨树苗沙沙的响动,恍惚间竟像是谁在哼着歌谣。
她攥住师兄的袖角,感受到他悄悄放慢了剑速。
“师兄,爹爹常说,人死后会化作星星看着亲人,是真的吗?”
李墨沉默片刻,开口说道:
“嗯,所以你要活得璀璨,比任何人都璀璨,那样,星星就可以看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