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荒屋内
神秘人立在玄铁棺前,眸光微冷。
千里之外阴坛那一缕探来的阴丝,浅薄又自负,尽数落进他感知里。
那群黑袍人心里在想什么,他一清二楚。
无非是觉得他疯了、蠢了,放着天大好处不要,抱着一具不值钱的残尸自毁前程。
他懒得理会。
道不同,不必争辩。
神秘人收回杂念,不再分神。
他抬掌,掌心滴落缕缕漆黑本命阴元,没有华丽异象,却厚重凝练,是他百年游走阴阳、日夜沉淀的根本底蕴。
地面沉寂已久的漆黑符文骤然亮起。
墙角封禁的数十道阴邪之物、煞灵残鬼,同时躁动、低吼、翻腾。
积攒的所有阴秽筹码,此刻尽数解禁。
屋内鬼哭呜咽层层叠叠,却被阵法死死锁在方寸之间,半点不漏。
他低喝一声,声线沉稳,不带半分波澜。
“旧约已至,筹码齐备。”
话音落,所有躁动阴邪瞬间被地面阵纹吞噬。
轰的一声,脚下阵法黑光大盛,一道细微却稳固的幽冥裂口,在屋中缓缓撑开。
没有天摇地动,只有刺骨阴冷从裂隙里涌出,压盖一切尸煞、阴秽、鬼气。
这不是临时求来的阴阳通路。
这是他早早就谈妥的交易。
百年间,他不断献祭阴邪、填补阴司空缺、替暗处阴差摆平阳世间的游魂纰漏、替他们收纳逃窜地煞。
才有今日这条不用请示、不用上报、隐秘至极的私开阴路。
裂隙翻涌灰白雾气,两道人影缓步踏出。
身着陈旧暗沉的阴差官袍,衣纹古朴,不带威仪浩荡,只有常年行走阴阳的漠然与冰冷。
二人脸面朦胧隐在雾里,看不真切,唯有双眼是死寂灰黑只认交易不认情理。
他们手中拘魂锁垂落锁链,轻贴地面,纹丝不动。
是和他私下交易百年的两位底层阴差。
无需多言铺垫,无需问因果、问目的。
左边阴差开口,声音空洞平直,只是恪守约定。
“时限已到,你该付的东西、齐了?”
神秘人点头,神色平静。
“尽数入阴路,你们可查账。”
右边阴差淡淡扫过玄铁棺,目光在毛僵尸身、残破半步鬼王残躯上短暂停留。
交易他们心知肚明,这人要做的事是阴阳大忌。
阴差语气没有起伏,只划清交易底线,绝不沾半分多余纠葛。
“约定生效,我们帮你稳通路遮阴机、压尸乱。”
“能招回魂魄与否,与阴司无关。”
“事成事败,所有逆天因果天罚业障尽数归你一人承担。”
神秘人沉声应道。
“自然。”
“我从不拖欠,也从不赖账。”
左边阴差抬手,拘魂锁轻轻一振。
一圈淡黑阴司纹章瞬间铺开,笼罩整座荒屋。
屋外风声隔绝,城内道门探查被彻底屏蔽,千里阴坛那点微弱监视气机,直接被阴司私纹抹平、掩盖、清空。
“窗口期仅此一次。”
“动手吧。”
只为那一缕早已轮回的灵魂。
他缓缓抬掌,十指翻飞,结出层层叠叠、诡异繁复的招魂秘印。
血色细纹从掌心跳出,悬浮棺木上方,缓缓流转。
不求天怜,不求道助,只凭交易开路,只凭执念牵引。
三日转瞬而过。
城内风声渐缓,道门巡查几番掠过城郊,皆一无所获。
无人知晓,荒屋之内,隐忍百年的布局,终于等来了唯一的天赐时机。
正午艳阳当空,朗朗青天骤然昏暗。
一轮漆黑阴影自日轮边缘缓缓蚕食蔓延,天狗食日,天幕骤沉。
天地白昼转瞬化作暗沉昏暮,日月无光,四野晦暗。
世间天机尽数被天狗遮断,天道耳目暂时蒙蔽,命理流转停滞,阴阳轨迹混沌模糊。
这是难逢的良机。
天机不显,天规松弛,天道监察出现短暂盲区。
神秘人静立棺前,双目骤然睁开,眸中沉寂百年的滚烫执念彻底爆发。
“就是现在。”
他低声沉喝。
身侧两道阴差同时动了。
二人抬手,双柄拘魂锁腾空交织,漆黑锁链纵横交错,硬生生将原本细小的幽冥裂隙扩至极致,打开一条短暂连通轮回夹缝的禁忌通道。
通道深处,隐约浮起轮回缥缈微光。
做完这最后一步履约之事,两名阴差脸色瞬间彻底沉冷。
方才只是依规行事,可当招魂印诀真正锁定轮回、触碰往生魂魄的刹那,他们终于真切感受到了这桩事的恐怖。
这根本不是寻常渡阴、换煞、改运。
这是强夺轮回、逆乱生死、硬撼天道秩序。
已经超出了他们私下交易的边界,是足以牵连他们司职、扯出阴司祸端的滔天大忌。
二人眼神瞬间褪去所有漠然,只剩忌惮与急迫。
他们只是底层阴差,偷偷徇私交易,赚些阴资祭品,若是被天道查出牵连,轻则剥离司职、贬为阴秽,重则魂飞魄散,连背后执掌他们的阴司派系都会被追责牵连。
绝不能留在此地!
左边阴差冷声急道:“交易已毕,祭品尽数入账,通路为你开至此地!”
“后续逆天之举,与我等毫无干系!”
右边阴差更是不再多看棺中一眼,周身阴力躁动,已然做好遁逃准备。
“天罚已蓄,天机将复,再留片刻,必被因果缠上!”
话音未落,二人再不犹豫。
交易是真,可惜命避祸、怕被牵连也是真。
他们收完最后一缕献祭阴煞,彻底结清所有交易筹码,毫不犹豫撕碎周遭阴司纹章。
借着阴阳夹缝紊乱之力,身形化作两道灰黑流光,顺着幽冥裂口瞬间遁入阴间深处,彻底消失无踪。
一秒不停,半点不贪。
只求彻底脱身,斩断所有联系,绝不被这桩逆天大事拖下水。
荒屋内,只剩神秘人孤身而立。
但他毫不在意。
本就没想过要任何人陪他承罪。
他双手印诀瞬间催至巅峰,漫天血色招魂符文冲天而起,尽数涌向幽深的轮回通道,疯狂拉扯那道早已入轮转世的魂魄。
就在招魂之力触碰到轮回微光的瞬间。
被天狗遮蔽的昏暗天幕,轰然炸裂!
滚滚乌黑云层从四面八方疯狂汇聚,顷刻铺满整片天穹。
沉闷雷声由远及近,震得大地微微震颤。
被暂时遮蔽的天机,被这极致逆天的逆行硬生生撕裂!
天道震怒,天罚现世。
黑压压的云层中心,紫金色天雷暗流翻涌,恐怖天威精准锁死城郊荒屋这一方小小地界。
整座城池之内,所有隐世修士、道门高人、散修、乃至潜藏的妖魔阴邪,尽数心神剧震。
无数修行者猛地睁眼,神色骇然。
“天罚!”
“有人强逆阴阳!”
“天机方才崩裂天道震怒,此地绝对碰不得!”
人人心生极致畏惧,纷纷敛息后退,无人敢靠近乌云笼罩的雷区半步,生怕沾染滔天因果,被天罚牵连。
某处1地底阴坛。
玄铁面具尊主端坐主位,在天雷初鸣的刹那,缓缓收回所有探查气机。
身旁一众黑袍人欲要起身窥探,尽数被他抬手制止。
“别动。”
他声线冷淡,暗藏深谋。
“阴差遁走,无人再为他遮掩痕迹。”
“天雷降世,天罚锁身,他已然彻底站在天道对立面。”
“让他做。”
“他越是逆天、越是罪孽深重,那两具残尸在轮回怨气与天罚煞气的冲刷下,蜕变得就越是完美。”
“所有道门追查、天道惩戒、阴阳因果,全由他一人背负。”
满堂黑袍人瞬间恍然,尽数静立蛰伏。
城郊上空,乌云压顶,雷光暴涨。
一道粗壮骇人、缠绕紫金电光的惊雷,撕破沉沉黑云,携赫赫天威笔直劈落,欲要诛杀这名妄图逆转轮回悖逆天道的狂徒。
荒屋之中,神秘人昂首直面九天雷罚。
漫天压顶的天威,无尽恐怖的杀机,未曾让他有半分动摇。
他一步不退,死死守在玄铁棺前,眼底只剩偏执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