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废弃荒屋内。
神秘人蛰伏在此,潜心温养尸身,自截杀押送队伍、劫走玄铁棺之后,他便彻底断了和外界所有联络。
背后势力发来的传讯,一道接着一道,落于他耳畔。
皆是询问藏匿进度、探查风声松紧、敲定鬼王僵交接时日的密讯。
按照早前盟约,事成之后他只需稳住凶尸、规避追查,待城中风波稍定,便需将棺中尸身拱手交出。
背后之人要这阴邪躯体,是为积攒煞气相,布阴阳乱局,破俗世道门镇守格局。
而他们许诺神秘人的酬劳,更是大道机缘——助他冲破修行桎梏阴神超脱凡俗阴修极限。
盟约白纸黑字,因果绑定,各司其谋,各取所需。
可如今,数日过去,他音讯全无。
所有密讯尽数石沉大海,不回一字,不传一息,任凭外界数次催探,始终缄默蛰伏。
他的心思,早已彻底偏移。
盟约是假,借力是真。
从他出手劫走玄铁棺的那一刻起,他就从未想过履约交尸。
世人争阴阳权柄、争大道修为、争阴神正果,他统统不屑。
他隐忍修行百年,游走阴阳两界,暗中抓捕豢养无数阴邪精怪、山野煞灵、游魂怨鬼,尽数以秘术封禁留存。
积攒这满库阴邪筹码,不为修行,不为作恶,只为今日——借棺中尸身,逆天搭桥,贿赂阴差,逆命招魂。
仅此一念,万死不辞。
任何盟约、任何势力、任何规矩,但凡阻碍此事,皆可舍弃,皆可背叛。
屋内死寂沉沉,昏暗无光。神秘人立在玄铁棺前,指尖缓缓渡出精纯阴力,层层稳固棺内封禁,沉淀尸煞死韵。
他身侧墙角,数道漆黑符文熠熠闪烁,封禁着数十具形态各异的阴邪之物,皆是他百年积攒、用来打通阴司通路的筹码。
棺中并无世人想象的无敌鬼王。
仅仅一具底子普通的毛僵,外加一具身受重创、本源残破、战力十不存一的半步鬼王残躯。
两样东西单独拿出,在真正的顶尖阴邪势力眼中,根本算不得至宝。
可对神秘人而言,这是他唯一的执念与生路。
千里之外,深埋地底的幽暗阴坛。
此地无天无日,浊气终年弥漫,隔绝日月天光,顶级阴邪阵法恒久运转,屏蔽天道探查,是这股暗处势力的核心议事之地。
偌大阴坛寂静无声,数道黑袍人影肃立两侧,气息深沉诡秘,无人敢轻易出声。
正中主位,头戴玄铁面具的尊主端坐不动,周身厚重阴气压得全场噤若寒蝉,无人敢有半分异动。
良久,一名下位黑袍人躬身上前,低声禀报。
“尊主,已经三日。”
“七道阴神密讯全数失联,那人依旧不回应、不现身、不报踪迹。”
“阴讯气机未断,确认他还藏在戒严城内,就是刻意断联,规避所有交涉。”
话音落下,满堂气氛愈发冷沉。
一众黑袍人纷纷抬眼,眼底满是不解与愠怒,议论四起。
“简直荒谬至极。”
“他疯了不成?”
“我们许诺他的是阴神大道果位,是一步登天、超脱修行桎梏的无上机缘!”
“而他劫走的,不过是一具寻常毛僵、一具重伤残破的半步鬼王残躯罢了!”
有人语气满是难以置信,字字透着费解。
“这东西加起来,充其量就是两件用来布阵炼煞的一般阴邪材料无称霸之力、无修行价值。”
“别说对比阴神正果,就算是我宗任意一件镇煞宝物,都比这两具尸身珍贵百倍。”
“放着唾手可得的阴神大道不要,偏偏背弃盟约、得罪我宗、招惹道门追查,只为了区区两具不值钱的残尸?”
“此人行事,完全不可理喻!”
“贪心也该有底线,为了一堆废煞弃大道前程,简直愚不可及!”
众人纷纷附和,满心费解。
在他们认知里,这场交易极其划算:神秘人出手劫尸,坐享阴神机缘;势力付出酬劳,换取两具阴邪尸躯布局。
怎么算,都是神秘人血赚。
可他偏偏选择背盟断联,舍弃无上大道,死守两具残破尸身。
全场唯有面具尊主,静坐如常,气息平稳,听着手下一众质疑,沉默不语,眼底藏着深沉算计。
待众人声落,他才缓缓抬手,压下满堂嘈杂。
“无需聒噪。”
沙哑冷沉的声音穿透全场。
“我早说过,此人孤僻隐忍,心性异于常人,绝非可以常理度之的棋子。”
“你们觉得不可思议,是因为你们只看得见利弊得失,只看得见修为高低、宝物贵贱。”
“你们眼中,阴神果位万金难求,毛僵与残败半步鬼王不值一提。”
“但在他眼里,盟约、机缘、大道、势力规矩,皆可抛。”
众人连忙问道:“尊主,可他何苦如此?为了一具残尸,背负背盟恶名、招惹道门追杀、舍弃阴神大道太过不智!”
尊主淡淡开口,句句通透人心。
“寻常修士,重修为重果位重前程。”
“他修行百年孤身独行,大道机缘于他未必是执念。”
“他不惜舍弃阴神正果、背叛我宗、对抗正邪两道、背负天罚因果,死守这两具残尸不走。”
“唯一的原因,便是这一具看似无用的残躯,藏着他宁弃大道也要完成的私愿。”
先前猜出的答案,再次在他心中落定。
“他要借这半步鬼王的残存阴韵、借毛僵纯粹的死寂根基,行逆命招魂禁术。”
此言一出,全场黑袍人再度哗然,皆是满脸荒唐与惊骇。
“为了一场虚无缥缈、九死无生的逆天禁术?舍弃实打实的阴神大道?”
“太疯魔了!天罚加身、道基尽断、永世不得超生,为了一己执念毁掉一切,愚笨至极!”
众人又惊又嗤,只觉得对方彻底失了心智。
尊主眼底掠过一丝冷然算计。
“正因他疯魔,正因他取舍颠倒,于我们而言,才是最好的局面。”
手下众人不解:“尊主,可这只是两具残破尸身!就算他温养再好,招魂再顺利,最终也成不了顶尖凶尸,值得我们如此隐忍布局?”
“不值。”
尊主直言。
“于我宗布局而言,这一具尸身只能算是还行的。”
“但于他,是毕生执念。”
他缓缓抬指,再度凝出一缕千里阴丝,链接对方潜藏的气机。
“殊不知,他越是执念深重、越是不计利弊、越是疯魔偏执,就越是逃不出我的掌控。”
“继续静观其变。”
“他替我们扛下所有道门追查。”
“他耗费心血,无偿替我们温养提纯残尸煞气,打磨阴韵根基。”
“待到他所行之事失败被道门围剿之时。”
“我们再出手收割。”
“哪怕只是残破毛僵、残败半步鬼王,经逆天禁术洗礼、百年阴修温养,也会蜕变成独一无二的至阴煞体。”
“无需我们付出半分代价,便能坐收成品,还能借他之手,洗去我宗所有嫌疑。”
尊主冷声一笑。
“他弃珍宝取糟粕,弃大道执执念。”
“这场博弈,从始至终,我们稳赚不赔。”
阴坛之内,算计无声蔓延。
所有人都认定,神秘人舍明珠拾瓦砾,是最愚蠢的选择。
无人知晓,那两具世人眼中的废弃残尸,承载着他穷尽百年、胜过阴神大道万千倍的执念。
与此同时,城郊荒屋。
神秘人心神微动,再次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阴契探查波动。
他瞬间洞悉千里之外那群人的心思。
他太清楚对方的想法。
在那些人眼里,阴神是天上星辰至高无上。
而他死守的毛僵、残败半步鬼王,只是路边尘埃微不足道。
他们定然满心不解,嘲讽他愚笨疯魔,放着大道不要,为一具废尸背弃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