盏茶功夫不到,场中局势便开始往悬崖边滑。
八方正阳阵的红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地面朱砂画就的阵纹被黑煞侵蚀得边缘发毛,四杆阵旗猎猎作响。
一众道士额头布满冷汗,道袍后背湿得通透,握着法器的手微微发颤,每一次道力输出都像是在抽自己的精血。
长须老道立在阵眼正中,花白的胡须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霜,嘴角隐隐渗着暗红的血线。
他是整座大阵的核心,所有至阳道力都经他周转调度,承受的反噬也最重。
可他眼神依旧稳得像山,指尖掐印半点不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我站在圈外看得清楚这阵,撑不住了。
寻常正阳镇尸阵对付纯尸煞是天克,可眼前这尊是鬼尸合一的异种。
铜甲尸的至阴尸身是壳,摄青鬼的无边鬼气是核,阴阳拧成了一股死结。
正阳之力烧上去,先碰着尸身外壳,鬼气便往尸纹里一缩,等阵力耗尽大半鬼气再顺着尸身纹路反扑回来。
一进一退之间,阵法的力道被磨得七七八八,反倒是它借着满楼道的血气滋养,凶性越来越盛。
我心里发沉,右手下意识探进怀中,指尖触到一册冰凉粗糙的黄皮书册。
我背靠砖墙,飞快掏出册子,借着阵中晃荡的红光快速翻页。
纸页泛黄发脆,上面是朱砂混着墨写的小字,密密麻麻,全是各类尸煞、鬼物的记载。
铜甲尸……摄青鬼……鬼尸合一……
指尖飞速划过纸页,冷风卷着黑煞吹过来,纸页哗哗作响。
“吼——”
场中一声嘶吼炸响,震得我手一抖。
抬头看去,鬼王僵猛地仰头咆哮,周身黑煞暴涨,像是墨汁炸开,整栋居民楼的窗户同时发出哐哐的巨响,剩余玻璃尽数碎裂。
它不再漫无目的地挥爪冲撞,而是猛地转身,死死盯住了正东方位的那名道士。
那是四人里最年轻的一个,道力最浅,方才已经被余波震得气血翻涌,此刻被鬼王僵竖瞳锁定,瞬间浑身僵硬,脸色煞白。
“小心!”长须老道厉声提醒。
话音未落,鬼王僵庞大的身躯骤然加速,带着漫天黑煞,狠狠撞向正东阵位。
咚!
一声闷响,像是重锤砸在鼓面上。
那名道士双手横举桃木剑硬扛,剑身的正阳金光瞬间黯淡,口中鲜血狂喷,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两三米外,挣扎了两下没爬起来。
他身后那杆赤红阵旗,“咔嚓”一声从中间折断。
阵角一破,整座正阳大阵瞬间缺了一块,至阳气场猛地一泄,原本被压制的黑煞潮水般反扑回来,压得剩下三名道士身形齐齐一晃。
“补位!”长须老道须发皆张,厉声大喝。
他左手掐印稳住阵基,右手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巴掌大的黄铜古印。
印钮是一头昂首的狮子,通体包浆厚重,一看就是传承多年的本命法器。
老道指尖一抹印面,精血沾上去,铜印瞬间亮起温润的黄光,被他凌空抛向正东缺角。
“镇!”
铜印悬在半空,洒下道道正阳金光,勉强补上了阵法的缺口。
可谁都清楚,这只是饮鸩止渴。本命法器离身,道力消耗翻倍,长须老道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下去,胸前道袍渗出大片深色的血渍。
“道长,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旁边一名中年道士咬着牙喊,“这东西皮太厚,咱们的阵力啃不动,再耗半个时辰,咱们全得折在这儿!”
长须老道没答话,眼神死死盯着场中发狂的鬼王僵,下颌紧绷。
他何尝不知道。可这东西屠了整栋楼,要是放它出去,冲进居民区死的就不是几十人,是几百上千人道门守土,退无可退。
我飞快翻着阴山册,指尖都抠得发白。
有了。
纸页上一行朱砂小字撞进眼里:铜甲尸身如玄铁,凡兵难入正阳难侵,唯雷法可透肌理,然需破其外甲鬼纹,方得深入。
雷法!
我猛地抬头看向场中。
正统道门雷法是至阳至刚之法,专破阴邪尸身,可比桃木符阵穿透力强得多。
可这批道士都是镇邪一脉,看他们的法器路数,主修的是镇尸、封煞并不专精雷法。
就在这时,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低沉的道喝。
“雷法堂驰援!”
五道身影快步奔来,清一色藏青道袍,胸口绣着银色雷纹,腰间挎着雷符袋,手里拿着刻满雷纹的雷击木牌。
为首的道士面如重枣,眉宇间带着雷法修士特有的凌厉之气。
我心里猛地一松。
“李道友!”长须老道见状,眼中精光一闪,“速助我破这铜甲尸身!”
为首的雷法老道也不废话,扫了一眼场中煞气冲天的鬼王僵,当机立断:“全员结五雷阵,掌心雷齐发!”
五名雷法道士迅速站位,指尖掐动雷诀,口中诵念雷咒。
“天雷隐隐,地雷轰轰,五雷齐降,破邪除凶!”
咒音落,五人掌心同时亮起刺目青白电光,滋滋的电流声刺耳响起。
五道掌心雷连成一片,化作一道手腕粗的雷柱,带着破空的雷声,狠狠劈向鬼王僵的胸口。
轰隆!!
雷声炸响,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青白雷光彻底淹没了鬼王僵的身影,刺眼的光芒照亮了半片夜空。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臭氧味,连周遭的阴煞都被雷光劈得四散溃散。
这一击,比刚才正阳阵的威力强了何止一倍。
我下意识眯起眼,心里升起一丝希望。
可等雷光散去,看清场中景象,心又猛地沉了下去。
鬼王僵依旧伫立原地。
它胸口的青黑色尸甲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焦黑痕迹,冒着淡淡的黑烟。
表层的鬼纹被雷光劈得黯淡了几分,可仅仅片刻,便又重新蠕动着亮了起来,焦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平复。
就只是……冒了点烟?
五名雷法道士脸色同时一变。
“不可能!”为首的雷法老道失声低喝,“掌心雷连百年尸煞都能劈碎,怎么会破不了它的皮?”
他们哪里知道,这不是普通铜甲尸,是融合了摄青鬼的鬼尸。
外层尸甲本就坚如玄铁,外面还裹着一层半步鬼王的鬼纹护罩。
雷法是刚,可鬼纹是卸,雷光劈上去,十成力道先被鬼纹卸了七成剩下三成打在铜甲上,也只能烫出个印子。
“再来!五雷破邪符!”
雷法老道咬牙,抬手甩出五张暗黄色的雷符。符纸在空中自燃,化作五道更粗的雷光,连环劈在鬼王僵的头顶、肩头、心口。
轰轰轰轰轰!
接连五声巨响,雷光爆闪,黑烟滚滚。
整个小区都在雷声里震颤。
可浓烟散去,鬼王僵只是晃了晃脑袋。
它身上的铜甲依旧完好,只是多了几道焦黑的印子,连皮都没破。
反而雷光灼烧的痛感,彻底激起了它的凶性。
它缓缓抬起头,黑白竖瞳死死盯住了施法的五名雷法道士。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野兽般的咆哮,周身的黑煞骤然翻涌,比刚才浓郁了数倍。
“不好!它怒了!”长须老道脸色大变,“快退!”
晚了。
鬼王僵庞大的身躯猛地一蹬地,地面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带着漫天黑煞,瞬间就冲到了雷法阵前。
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漆黑的利爪横扫而过。
最左边那名年轻雷法道士来不及躲闪,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整个人就被利爪拦腰扫中。
噗嗤。
血肉横飞。
道袍、骨肉、碎骨,瞬间被巨力撕成两半,鲜血泼洒满地。
“师弟!”雷法老道目眦欲裂。
可鬼王僵根本不停留,另一只利爪反手一掏,直接洞穿了旁边一名道士的胸膛。
利爪从后背穿出,握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那名道士瞪大了眼睛,嘴里涌出大量鲜血,手中的雷击木牌掉在地上,瞬间没了声息。
短短一个照面。
两名雷法道士,当场殒命。
剩下三人连连后退,脸色惨白。
雷法破不了防,近身更是必死。
这东西根本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结阵!结九霄玄雷阵!”雷法老道嘶吼着,声音都变了调。
剩余三人慌忙掐诀,想要布困阵。
可鬼王僵根本不给他们布阵的机会,身形一晃,再度扑上。
黑煞滔天,尸气刺骨。
又一名道士躲闪不及,被它一掌拍在肩头,整条手臂连同肩胛骨,瞬间被拍得粉碎,人也倒飞出去,撞在墙上生死不知。
转眼之间,五名驰援的雷法道士,两死一伤,只剩两人苦苦支撑。
地上的血泊越来越大,血腥气混着尸臭味,呛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正阳阵摇摇欲坠,雷法一脉死伤惨重。
场中所有人都被绝望笼罩。
这铜甲尸的皮,太厚了。
厚到正统道法、雷法轰击,都如同隔靴搔痒。
我死死攥着手里的阴山册,指节发白。
册子里还写了什么?
还有什么法子能破这层铜甲?
指尖疯狂翻着纸页,纸页哗啦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