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隔着鬼眼视野,静静盯着民宅大厅里这群还在洋洋得意的人。
耳边不断传来他们肆无忌惮的密谋与许诺。
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落进我的感知里。
之前在病房里我只是打算顺着鬼仆找到幕后之人。
弄清缠上陈希的到底是什么来路。
可亲眼听见他们为了家产利益,不惜串通邪道、用阴鬼日夜蚕食一个小姑娘的阳气神魂。
心底那点仅存的耐心也一点点冷了下去。
这帮人披着亲戚的外皮,内里全是贪婪算计。
为了一己私欲连至亲都能当作棋子。
已经完全没有底线。
不过比起人心的险恶,我更在意那个端坐法坛、号称能驱鬼控祟的周道长。
他能给阴鬼打上逆向加持的道印。
能远程驱使鬼仆潜入医院害人。
看上去似乎有几分手段。
我心里清楚,眼下正是试探他真实道行最好的机会。
我没有立刻催动鬼仆直接扑杀。
那样太过草率,也看不出他藏了多少后手。
万一还有别的阴鬼或是暗藏的邪术,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凝神沉定。
神魂顺着共鸣纽带,悄悄给那只被我控住的鬼仆传去一道极轻的意念。
去试探他的斤两。
不要骤然爆发杀招。
装作阴气失控不受管束的模样,慢慢朝法坛靠近。
看他会做出什么反应,又能使出多少真本事。
漂浮在大厅半空的阴鬼原本正垂在原地,等着周道长下一步指令。
接收到我暗中传来的意念之后,周身萦绕的阴冷气息微微一颤。
原本顺从僵硬的姿态悄然发生了变化。
它没有立刻嘶吼,也没有骤然狂飙煞气。
只是控制着飘忽的身形,一点一点调转方向。
拖着一缕缕淡淡的黑雾,朝着法坛的位置缓缓飘过去。
它刻意放慢了速度。
每往前挪一寸,身上的阴气就微微起伏一下。
乍一看就像是被远程术法牵动、神魂不稳快要脱控的样子。
任谁第一眼瞧见,只会以为是鬼仆刚办完差事回来,阴气激荡出现了异动。
端坐坛前的周道长一开始果然没有起太大疑心。
他这些年靠着旁门鬼道在外接活,见多了阴鬼归来之后阴气躁动的情形。
只当是自己加持在鬼仆身上的道印受了夜间地脉阴气冲击,暂时有些不稳。
他嘴角还挂着一丝稳操胜券的冷笑。
一只手虚抬在身前,指尖已经捏好了一道安抚锁魂诀。
本来打算等鬼仆靠近,就直接补上一道巩固印记的符力。
彻底锁死它的神魂,以后驱使起来更加顺手。
在他看来,今晚这事已经十拿九稳。
等再过几日陈希阳气耗损得差不多,林浩那边兑现酬金。
他又能捞上一大笔好处,根本没想过半路会出别的岔子。
可就在阴鬼又往前飘了两三步,离法坛只剩不到三丈距离的时候。
周道长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从容忽然僵住了。
他眉头猛地一拧,眼皮狠狠跳了几下。
指尖快要成型的道诀硬生生卡在半空。
不对。
这气息不对劲。
他养这只鬼仆已有小半年。
从寻到孤魂、开坛祭炼、再到打上专属道印,每一步都是他亲手做的。
鬼体上每一缕属于他的道力,他都熟得刻进骨头里。
可此刻笼罩在这只阴鬼身上的阴气,虽然表层还残留着他那层逆转符文。
底下却被一股更为厚重霸道、来路陌生的阴力死死压住。
那股力量蛮横地扼住了鬼仆的神魂,正在一点点蚕食、取代他留下的印记。
那不是阴气自然紊乱。
那是有人在虚空之外,强行抢夺控制权。
周道长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他猛地抬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半空缓缓逼近的阴鬼。
脸上的自负一点点褪去,错愕、震惊,紧接着涌上浓烈的阴狠。
阴鬼完全无视法坛上燃烧的香火,无视他身上那件用来唬人的旧道袍。
没有半点畏惧退缩,依旧稳稳朝着他本人飘来。
空洞惨白的鬼眼直直锁在他身上。
那股架势哪里还有半分仆鬼听令的样子。
到这一刻,周道长再也骗不了自己。
他养的鬼,被外人反控了。
隔着几公里的距离,被一个他根本没放在眼里的少年,硬生生抢了过去。
他牙关咬得咯吱作响,颈侧青筋猛地绷起。
压不住怒火低声吼了出来。
“好小子!”
“连道爷我养的鬼都敢控制!”
话音刚落,他一刻都不敢耽搁。
双臂猛地抬起,十指翻飞如蝶,飞快掐动一连串晦涩扭曲的邪门诀法。
坛前香炉里的香火骤然剧烈摇晃,青烟打着旋往上冲。
铺在地面的八卦阵纹亮起一层晦暗发黑的光。
一股股阴杂道力顺着阵脚升腾而起,在空中拉出数道若有若无的黑线,朝着半空的鬼仆缠去。
他是要隔空拉扯神魂,拼尽全力,从我手里把这只鬼的控制权硬抢回来。
站在旁边的林浩、林父、林母还有陈家大伯,看见周道长骤然发力、阵纹亮起的场面。
一开始还吓了一跳,随即又生出几分期待。
在他们眼里,周道长是有真本事的高人。
只要他出手,那个在医院碍事的少年必定会遭到反噬,今晚这场风波转眼就能平息。
林浩下意识攥紧拳头,屏住呼吸盯着半空。
心里还在暗自盘算,等这事了结,一定要尽快催着陈叔松口答应亲事。
林母往丈夫身后靠了靠,嘴上没敢出声,心里却笃定道长能摆平一切。
可谁也没有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幕,直接打碎了他们全部的幻想。
周道长那些仓促推出来的术法,那些用来牵引鬼仆的黑色道丝刚一触碰到阴鬼身上我布下的控魂阴纹。
就像薄冰撞上烧红的烙铁,“嗡”的一声轻响,瞬间寸寸崩碎。
他本就是走民间野路子出身,没有正经道门传承。
所谓的道行全是靠着几本残旧手抄书、零碎旁门法子凑出来的。
平日里也就靠着加持小鬼、吓唬普通人捞钱。
根基浅,道力驳杂不纯。
遇上同是鬼道、境界还高出一截的我,根本没有抗衡的资本。
强行隔空争夺控制权,非但没能撼动我锁在鬼仆神魂上的印记。
两股力量反向冲撞,直接顺着他布下的道印倒灌回去,狠狠冲击他自身神魂。
我抓住这个空隙,暗中给鬼仆递去一道极轻的指令。
出手。
不用下死手,只消借反震之力给他一个教训。
阴鬼得了授意,周身阴气骤然暴涨一小截。
抬手挥出一道刺骨阴冷的鬼气,无声无息扫向法坛前面的周道长。
那道阴气没有花哨异象,看着轻飘飘毫无威胁,结结实实撞在他胸口。
周道长整个人猛地一震,身子往后踉跄着连退三四步。
后背重重磕在法坛边缘,坛上的铜钱、黄符哗啦啦撒了一地。
一口腥甜闷在喉咙,他死死憋住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脸色转瞬之间就惨白得像一张纸钱。
他被自己亲手祭炼、亲手加持的鬼仆给打伤了。
法坛上的香烛猛地一颤,火苗骤然矮下去大半。
青烟歪歪扭扭四散横飘,整座临时布下的邪坛瞬间乱了章法。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在大厅里蔓延开来。
门窗明明关得严实,却有刺骨阴风凭空盘旋打转。
旁边几个人脸上那点侥幸和期待,在这一刻彻底僵住。
他们不懂什么控魂斗法,看不懂道力强弱。
可他们看得清清楚楚——道长镇不住鬼,鬼反过来冲着道长去了。
周道长只觉得颜面尽失,气血在胸腔里翻涌,又怒又怕,彻底急红了眼。
他在江湖上混了十几年,靠的就是一手控鬼装高人,到处被人捧着尊称一声道长。
从来只有他驱使阴祟去吓唬别人、算计别人。
哪里受过这种当众折辱,更没有想过会被一只自己养出来的鬼逼到这步田地。
他顾不上胸口隐隐传来的钝痛,也顾不上去想隔着虚空操控这一切的人到底有多可怕。
猛地侧身一探,伸手一把抓过斜靠在坛边的那柄老旧木剑。
那柄桃木剑早就干裂,边角磨得发白。
常年用黑狗血、香灰涂抹,看着煞有其事,大多时候只是他装神弄鬼唬人的摆设。
真要论斩鬼除祟,没有几分效力。
他握剑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却还是扯着嗓子厉声暴喝,声音里满是色厉内荏的狂怒。
“反了!全都反了!”
“区区受我祭炼的小鬼,也敢在道爷面前作乱!”
他抬脚重重一踏地面,提着木剑就往前冲。
打算直接近身劈向阴鬼,想靠着这一剑强行斩断我和鬼仆之间那道神魂纽带。
就算收不回来,也要当场打散这只鬼,断了对方手里这条线索。
直到这时,站在一旁围观的几人才真正意识到大祸临头。
恐惧终于压过了他们心里的贪婪。
林浩腿一软,下意识往后连退数步,后背直接抵住冰冷墙面。
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方才在医院里那副嚣张质疑、笃定要算计成功的模样荡然无存。
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话。
林母吓得立刻捂住嘴巴,差点尖叫出声。
又怕惊动半空那只飘忽的阴鬼,只能死死把惊叫咽回喉咙。
浑身控制不住地打颤,紧紧拽住林父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丈夫皮肉里。
林父脸色铁青难看,也顾不上维持什么长辈姿态。
拽着妻子慌忙往墙角躲,眼睛惊恐地在周道长和阴鬼之间来回扫视。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们惹到了惹不起的东西。
陈家大伯年纪最大,见过不少民间邪乎传闻。
此刻更是吓得浑身发僵,贴着墙壁缩到最角落。
额头渗出一层冷汗,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他这才后知后觉想起白天病房里那个看上去平平淡淡的少年。
哪里是什么招摇撞骗的骗子,那是真能搅动阴阳的狠角色。
几人再也没有之前许诺酬金、算计家产时的得意从容。
一个个像待宰的猎物,缩在大厅边角。
只能眼睁睁看着法坛前面剑拔弩张的一幕。
我透过鬼眼,将民宅里所有人慌乱失态、周道长强撑硬拼的样子尽收眼底。
体内阴力平稳流转,道士境界带来的清明让我没有被怒火冲昏头脑。
我很清楚,这还不是结束。
一个道行浅薄的野道士,一群贪得无厌的亲戚,只是浮出水面的第一层。
今天我既然已经撕开这个口子,就要顺着这条阴线,把藏在背后所有肮脏的勾当,全都揪出来。
屋内阴风还在呼啸,香烛残火明明灭灭。
周道长握紧那柄老旧木剑,喘着粗气。
眼神又狂躁又惶恐,死死盯着逼近的阴鬼。
他心里隐隐生出一股绝望。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饲鬼手段。
在真正懂阴法的人面前,不过是一场可笑又害人的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