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聒噪还在继续。
几名外人站在一旁,冷嘲热讽喋喋不休。
句句不离骗子、忽悠、装神弄鬼。
专家面色冰冷,眼神里满是不耐与轻视。
在他眼里,陈凡的一切说辞都是低端拙劣的骗术。
年轻男子更是寸步不让,言语刻薄一心等着陈凡当众出丑。
他们嘴上讲科学、讲医学、讲道理。
身体却始终死死贴着门口,不敢靠近病床分毫。
心底的寒意与恐惧,压得死死的不敢外露半分。
只剩虚伪的高傲,撑着最后一点体面。
陈凡听得心烦。
无谓的争执,无聊的嘲讽,没有任何意义。
民间相传的阴阳迷合术,也叫阴阳迷合。
本就不是强行控魂、逼人口供的邪术。
它不能夺人神智,不能硬逼着人说话。
只做一件事。
调和阴阳气场,轻轻松开邪祟蒙在识海上面的那层遮忆之障。
阴煞会把当事人的恐惧记忆封压在潜意识深处。
让人醒后记不清、说不出,只余下莫名虚弱和梦魇。
这门术,只是暂时拨开那层遮蔽。
让被压住的片段顺着睡梦浮上来。
说不说、说多少,依旧是本人残存元神在主导,不是被操控。
强逼灵魂会留下永久损伤。
正经行术之人不会那么做。
陈凡已经没有耐心继续浪费时间跟这群人掰扯。
他要线索,不要废话。
他要确认,缠在陈希身上的阴祟到底是什么来头。
到底是家族阴债,还是有人刻意下煞。
陈凡眸光微敛,不再理会周遭喧嚣。
任凭几人如何讥讽呵斥,他置若罔闻。
全部心神,沉向病床上昏睡的陈希。
他指尖凝起一缕阴气。
只做拨障之用。
民俗里行这术,迷惑别人灵魂特别厉害。
怕惊扰本魂,反倒逼得阴气狗急跳墙伤了宿主。
陈凡指尖极轻,点在陈希眉心印堂。
那一缕阴气没有扎进灵魂深处。
只是像一层微凉的薄雾,贴着印堂游走。
顺着经脉漫到识海边缘,一点点去松阴丝缠出来的那道记忆封锁。
没有金光炸开,没有异象翻腾。
外人眼里,他就只是抬手轻轻碰了一下病人额头。
病床之上,陈希依旧双目紧闭。
胸膛起伏平稳,呼吸和之前没有两样。
她不是被控制。
只是被压住的潜意识,有了一条可以往外浮的缝隙。
一旁的年轻男子看见这一幕,当即嗤笑出声。
“哟?演上了?”
“就这么轻轻一点还真把自己当高人了?”
中年朋友跟着摇头冷笑。
“装模作样罢了,等会儿没效果,看他怎么圆。”
专家抱臂站着,神色淡漠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否定。
“没有任何生理学依据。所谓秘术,不过是利用家属焦虑制造的心理把戏。”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嘲讽一浪高过一浪。
所有人都等着看陈凡出糗。
唯独陈范站在原地,没有跟着起哄。
他依旧半信半疑,但心里抱着那一丝渺茫希望安静看着。
陈凡没有大声喝问,也没有用气势去逼。
阴阳离合术行术中不能厉喝惊魂。
只能用很低、很稳、像在梦里轻声唤人的调子去引那些被封住的记忆碎片浮上来。
他声音压得很轻,刚好能传到陈希耳边。
“别怕。”
“能听见我的声音,就想起你见过的东西。”
“不用勉强自己,记得多少就说出多少。”
只是给被遮蔽的元神一个台阶,一个可以释放恐惧的口子。
一开始什么动静都没有。
足足过了十几秒,就在众人快要哄笑出来的时候。
陈希的睫毛极轻、极慢地颤了几下。
嘴唇无意识地翕动,气息虚飘,像是深陷噩梦之中的呢喃。
不是清醒作答,是被松开封锁之后,潜意识里压不住的恐惧碎片自己往外冒。
“黑……有黑的……”
就短短几个气音。
病房里的喧闹猛地卡住。
刚刚还在笑的年轻男子,笑容僵在脸上。
专家眉头一拧,神色瞬间沉了。
没人再开口,但所有人都下意识绷紧了神经。
陈凡依旧没有催,只是维持着那一缕阴气。
稳住她识海的缝隙,不让阴气立刻重新封死。
“在哪里见到的。”
他依旧说得很轻。
陈希眉头浅浅蹙起。
像是正在重新经历那段被刻意压住的恐惧。
声音断断续续,时断时续,中间夹杂着细碎的喘息。
“夜里……窗边……”
“有个影子……贴着玻璃……”
她不是流畅地讲故事。
有些片段清晰,有些地方卡住。
说到一半会停顿很久,仿佛记忆又要被拽回去。
每一次卡住,陈凡才极轻地吐一个字,稳住那道离合之气,帮她再撑一会儿。
“它做了什么。”
“一开始……只是看我……”
“后来……手伸进来……很冷……”
每一句都不完整,带着梦呓特有的破碎感。
可落在在场众人耳朵里,却像冰水顺着后脊梁往下淌。
他们之前一口咬定是妄想、是精神疾病是幻觉。
可眼前这个女孩还处在深度昏睡。
没有睁眼,没有被大声刺激也不存在有人提前教台词。
按照医学常理,深度睡眠下很难条理清晰地复述一段反复被梦魇折磨的经历。
更何况是被自身本能刻意封存的恐惧记忆。
专家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见过很多癔症、惊恐障碍的患者。
但极少见到有人能在完全昏睡、没有外部强烈暗示的情况下,零碎却连贯地吐出一整套相似的噩梦细节。
年轻男子脸色发白,悄悄又往门口挪了半步。
嘴上的嚣张气焰,已经散了大半。
他心里怕,却还在硬撑,不肯承认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
陈范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看着女儿在昏睡里流露出的本能恐惧,心口像被石头压住。
他从来不知道,女儿夜夜独自承受这种惊吓。
还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把记忆死死封住。
醒了只余下疲惫和畏寒,说不出缘由。
陈凡继续耐心轻引,不敢急,不敢重。
他清楚阴阳离合术有局限。
只能松障,不能根除。
一旦那暗处的阴祟察觉到识海封锁被撬动。
立刻会猛收阴丝,强行掐断记忆,甚至反噬陈希神魂,让她陷入更长时间的昏迷。
“什么时候开始跟上你的。”
这一次陈希停顿得更久,呼吸明显变急,像是记忆在剧烈拉扯。
过了好一阵,她才挤出几个微弱的字。
“一周前……那条老巷……”
“我撞上去……看不见的……”
“从那天起……它就来了……”
说完这句,她脑袋轻轻偏向一侧,眼皮猛地一颤,像是撑不住了。
陈凡立刻主动收了指尖那一缕和气。
离合之引,见好就收。
行术不可久耗,久则伤神这是这门术最要紧的忌讳。
遮忆的屏障重新落回识海。
但刚刚浮出来的碎片已经留下痕迹。
陈希不再呢喃,呼吸慢慢回到之前平稳昏睡的状态。
像是刚才那一段梦呓,只是一场稍纵即逝的噩梦。
她不会一醒就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大概率只会残留一种模糊的恐惧。
线索有了,但危险没有消失。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那几名方才还高声斥责的人,脸色青白交加站在原地尴尬难堪。
他们再也不敢张口就说陈凡是骗子。
也没法立刻笃定这就是精神问题。
事实摆在眼前,有太多地方说不通。
陈范盯着床上的女儿,又转头看向神色平静不见半分得意的陈凡。
到这一刻,他心里那层厚厚的疑虑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他依旧没有百分之百信任陈凡。
可他不得不承认。
这个少年,或许真的摸到了医院所有人都找不到的病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