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寒水的黑布,严严实实盖住连绵的群山。
出租屋的玻璃窗蒙着一层薄凉的夜露。
我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抵着玻璃。
远处山村的方向,看不见灯火,只有一片沉得化不开的黑暗。
挂掉中年道士的电话之后,我久久没有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通话的内容,还有阴山古册上那句残缺的告诫——持册通阴,必承阴劫。
我转身走回床边,把古册重新收好,塞回木柜最深的角落。
用旧纸箱和杂物仔细挡住。
我运转起阴山派独有的敛息障阴法,一层淡淡的、几乎无迹可寻的阴气裹住柜体,把古册外泄的微弱气息彻底封死。
这是阴山派的根基本事,不攻、不杀,专做藏气隐踪。
可以把阴力揉成近乎和地气一样的质感,避开道门修士用来侦测阴邪的望气术。
不能让人察觉到这里藏着一本阴山派的古籍。
尤其是现在。
山外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我刚把一切收拾妥当,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
还是那个中年道士。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只是戒备,多了一层沉甸甸的焦灼。
“陈凡,局势又坏了一层。”
我心头一紧,握紧手机。
“怎么了?”
“那伙登门被天师回绝的邪修,没闲着。”
道士的语速很快,风声在他听筒里呼呼作响,应该是正在阵边来回巡查。
“他们没有硬闯封印,也没有暗中凿地。而是散开了,借着山林的阴脉游走,把‘山下地宫藏着千年阴邪至宝’这件事,散出去了。”
我眉峰狠狠一跳。
好一招借势搅局。
之前那几个人,只是小角色。
本事有,但还谈不上能搅动一方格局。
他们自己打不进地宫,就干脆把消息放出去。
用至宝做诱饵,引来整个修行界暗处的豺狼。
“消息传得有多远?”我沉声问。
“很快。阴修之间自有一套隐秘传讯的法子,不用手机,不用明路。”
道士闷哼一声。
“现在已经有动静了。好几股气息,正从不同方向往这座大山赶。有独来独往的老邪修,也有藏在深山、不问世事的旁门小门派。一个个修为不弱,目的都一样——地宫。”
一旦这么多贪求阴力的邪修齐聚。
根本不用他们合力破阵。
只要有人不断在阵外骚扰、消耗、试探。
再有人偷偷找阵眼的薄弱处下手。
灵宝派这边再能打,人手也是有限的。
“天师那边怎么应对?”我问。
“紫袍天师早料到邪修不会善罢甘休。”
“已经传令下去,放弃在外围漫无目的地搜山。不追那几个放消息的家伙了。”
“全部力量收缩,死守地宫上方的封镇大阵。”
我能听见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符箓燃烧、法器震鸣的低沉嗡响。
“灵宝派天师亲自坐镇阵眼,踏罡行科仪,朱笔画雷符。身边拢了三位真人,还有五位大法师。”
“一批批黄纸、朱符、雷击枣木的法器源源不断布下。三层锁阴阵一层一层叠上去。地钉打入山岩,灵脉被牵引,阳刚雷气顺着地脉铺开,压住不断上浮的地宫阴气。”
“而且天师没有坐以待毙。”
道士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他已经命随行的几位真人,催动道门传讯玉牌,紧急联络各正派山门。清微、神霄、正一几大门派,全都接到了警讯,各派正在调拨能镇煞封阴的高手,日夜兼程往这边赶。”
“刚刚天师又定下一条险中求稳的计策。”
“他传讯各山门,除了求援修士,还要寻一株活着的百年老槐送来。”
我一愣:槐树?不是镇邪常用的桃木吗?
道士解释:“天师说,寻常桃木只能够驱阴、击邪。百年古槐不一样,它是阴中带正的灵木,不惧怕阴气,反而能缓缓吸纳、消化溢散出来的地阴之气。阴气越盛,古槐生机就越强,根系往下扎得越深,像一张活的大网,死死兜住地宫的出口。”
“用古槐扎根锁地,配合雷法大阵,一收一挡,内外相济,封印才能更稳。这是古法封镇的手段,只是百年灵槐难得,各大门派正在立刻派人搜寻、移栽。能不能及时送到,谁也说不准。”
“就是路途有远有近,援军、灵槐要赶到这里,还要时间。现在,只能靠我们先硬扛。”
我能想象那幅画面。
山坳里,正道修士列阵。
紫袍天师立于阵心,衣袍在山风里猎猎翻动。一张又一张雷符飞出,金光一闪没入泥土。
真人守四方阵角,大法师游走补漏,修补每一道刚被地阴之气侵蚀出的细微裂痕。
可再坚固的阵法,也扛不住无休止的消耗。
阵内,是千年不断往上翻涌的地宫阴煞。
阵外,是正在源源不断赶来、各怀鬼胎的邪修。
一内一外,两面施压。
“天师应该能处理吧”我问。
“天师没说死只说尽力而为。”道士的声音带着疲惫。
“宗门已经传了急讯求援,但是远水难救近火。高阶的正道前辈赶路需要时间。现在,只能靠他们硬扛。”
“而且最麻烦的一点——”
他顿了顿。
“邪修不怕死。很多走旁门的,修炼本就急功近利。只要能捞到一丝地宫溢出来的至阴之气,赌一把都愿意。人越聚越多,防线只会越来越吃紧。”
我沉默着。
之前我还以为,危机来自少数几个躲在暗处的奸徒。
现在才看清。
这是一场漩涡。
地宫是漩涡的中心。
消息就是搅动水流的风。
贪念会把藏在世间阴影里所有对阴力垂涎的人,全都卷过来。
我挂了电话。
出租屋里静得可怕。
我坐回床沿,闭上眼睛。
缓缓运转体内的功法。
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正阳道法,是阴山派传承下来的修行法门。
阴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最终尽数沉到丹田深处,不向外泄露半分。
天师他们守在山坳,用正阳雷法镇地阴,还在等百年古槐来扎根锁脉。
而我,走的是另一条路。
阴山派功法,世人一概扣上邪法的帽子。
可阴山古册写得明白:阴非必恶,失度方凶。
就像那天在村口,天师一眼就留意到我身上藏得很浅的异样气息。
现在正是非常之时,他暂时按下不问。
可一旦风波稍定,怀疑不会消失。
我不能暴露。
可我也不能袖手旁观,虽然我修为不强,但我也得尽我所能。
地宫真要是破了,阴灾席卷山野。
我和父亲,镇上千千万万普通人,谁都躲不开。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吹得镇上老旧的窗户哐哐轻响。
大山深处,雷法符火的微光,在沉沉黑夜里明明灭灭。
新的大阵正在加固。
远方,一道道阴冷的气息,正在穿山越岭,向着这里赶来。
而更遥远的群山之间,一道道正气浩然的遁光,也正朝着同一个方向疾驰。
真正的风暴开始酝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