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风声肃然,大阵金光流转不息。
一众邪修刚刚献完百年古槐,恭立一侧,姿态谦卑,看似彻底归顺道门阵营。
天师立在阵眼之前,默然看着落地生根的灵槐古树,神色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所有真人、大法师各司其位,默默镇守四方防线。
整个后山看似暂时归于平和,正邪共处,静待远方正道援军抵达。
而我,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集中在山巅谈判与灵槐落阵之上,悄无声息绕开外围警戒,顺着山林阴影,一步步朝着后山高处摸了上来。
我心里无比清楚。
山下早已不再安全。
大批邪修盘踞禁区,人心叵测,一旦地宫风波爆发,山下村镇、医院都会被余波席卷。
父亲目前暂时安全,有乡里乡亲看着,短时间不会出问题。
但真正的风暴中心,始终在后山。
所有的阴谋、算计、棋局、千年地宫的秘密,全部汇聚于此。
我身负阴山古册,身染阴法根基,天生与这片地脉阴煞同源相连。
我躲在山下,只会被动受局势摆布。
只有亲自上山,看清所有人的底牌,摸清天师的真实布局、邪修的贪婪算计、地宫的真正凶险,我才能在这场大乱局中,找到唯一的自保之路。
我一路极致收敛全身气息。
所有阴力尽数封存体内,不露分毫外泄。
脚步轻踩山石草木,借着密林遮挡身形,全程隐匿潜行。
我刻意避开邪修聚集的外围林地,也避开道门修士值守的明岗,专挑山崖阴影、林丛死角上行。
如今整片后山被划为特级禁区,无人俗世干扰,满山只剩正邪两道修士。
任何一点异常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
我不敢有半分大意。
越是靠近山巅,空气中的正阳道气便越是厚重磅礴。
纯正的浩然灵力压在体表,让我体内潜藏的阴法本能微微躁动。
这种正邪相冲的不适感,时刻提醒着我,我如今的身份有多尴尬。
我不属于正道,也绝非邪魔。
可在所有人眼里,只要修习阴法,便是邪修。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我悄然攀上后山高台边缘,隐身在一棵古木之后,视线刚好能够完整覆盖整片大阵平台。
我本打算继续隐匿身形,默默观望局势,不打算暴露自己的存在。
可我刚站稳身形,两道巡视阵线的年轻道士目光骤然扫来,直直锁定了我藏身的方位。
他们是灵宝派留守的底层弟子,负责巡山警戒、查漏补缺。
两人眼神一凛,瞬间抬手握住腰间法剑,脚步一错,直接朝着我藏身的位置快步逼近。
“谁在那里!出来!”
清脆严厉的喝声打破山巅的宁静。
平台之上,不少值守的道门修士闻声侧目,目光齐刷刷投向密林边缘。
我知道躲无可躲,索性不再隐匿,缓缓走出阴影,直面一众道士的视线。
两名年轻道士上下打量着我,眼神警惕、冰冷,没有半分善意。
起初他们只是以为我是误入禁区的普通人,或是潜伏窥探的低阶散修。
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感知到我体内那丝刻意压制、却依旧隐约存在的阴息残留时,两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下一刻,不远处几名曾经见过我的中年道士,也纷纷转头看来。
他们目光一凝,瞬间认出了我。
这批人,正是前段时间在地宫初现异动、山村闹煞之时,亲眼见过我出手的人。
他们清楚记得,当初尸煞横行、阴瘴弥漫,旁人避之不及。
唯独我,非但不惧阴秽,反而能够自在吸纳周遭阴气,借阴稳压煞乱。
那种能够主动吸收天地阴煞、滋养自身的手段,是正统道门弟子绝对不可能拥有的。
自那以后,在不少灵宝派底层修士眼里,我和邪修,早已画上了等号。
“是你。”
一名中年道士眉头紧锁,语气冷淡疏离,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
“你还敢来后山?”
周遭几名道士纷纷靠拢过来,下意识结成简易站位,隐隐将我半围在中间。
没有动手,没有发难,却处处都是防备与敌视。
平台另一侧的三十余名邪修,听到动静也纷纷侧目,饶有兴致地望向我这边。
他们感知到我身上同源的阴法气息,眼神里带着玩味、探究与打量。
一边是正道敌视,一边是邪魔窥探。
我一瞬间,被夹在了正邪两道的缝隙中央。
全场目光聚焦,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僵硬。
一名年轻道士年少气盛,直言不讳,冷声开口。
“你修习阴邪功法,能纳阴气养身,与旁门邪魔一路同源。”
“此地为正道镇守重地,正邪不两立,你上山意欲何为?”
话语尖锐,态度冰冷。
没有证据证明我作恶,可在他们眼中,修习阴法,便是原罪。
旁边的年长道士虽然没有出言呵斥,却也神色漠然,眼底满满都是疏离与戒备。
他们记得天师当初并未对我出手,也没有下令缉拿我。
因此他们不敢擅自对我动手。
但这不代表他们能够接纳我。
在所有道门弟子的认知里,阴法即为邪道,同源即为同类。
如今满山邪魔齐聚,本就局势复杂敏感。
我在这个节点上山,自然引来所有人的猜忌。
面对一众道士冰冷的脸色与敌视目光,我神色平静,没有辩解,也没有退避。
我深知,多说无益。
修行阴法,纳阴护身,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在正道规矩里,这就是邪道行径。
我没有屠戮生灵,没有为祸一方,没有勾结邪魔,我问心无愧。
可在眼下的局势里,身份偏见,永远比事实更先入为主。
平台之上,几位真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们目光淡淡扫来,认出我的瞬间,神色依旧平静,不起波澜。
他们同样记得我的特殊体质与阴法修为,心中早已将我归为异类。
只是天师未曾发话,他们便不予理会,不驱、不杀、不问。
任由底下弟子对我冷眼相待。
一众邪修看着我被正道处处排挤、敌视,不少人眼底露出隐晦的笑意。
他们看得出我修习阴法,根基不弱,却被正道严防死守、视作异端。
这种处境,让他们下意识觉得我与他们是一路人。
甚至有几名邪修暗自盘算,若是我被正道逼至绝境,或许可以拉拢我入伙,多一个阴法修士,便多一份入局的助力。
无人知晓,我从头到尾,既不屑与正道为伍,更绝不会与邪魔同流合污。
我独自立在山林边缘,承受着整片山巅的冷眼与防备。
正阳道气镇压周身,远处邪魔暗自窥探。
所有人都把我当成异类、潜在的威胁、游走在正邪边缘的不稳定因子。
我抬头望向阵心那道紫袍身影。
天师依旧默然伫立,不曾看我一眼,也没有任何表态。
他仿佛早已知晓我会来,又仿佛根本不在意我这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
可我心知。
这场关乎地宫千年凶源的大乱局,已然彻底变得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