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山林夜风微凉。
我一路快步穿行在幽暗的林间小道,全程敛住所有阴气,压稳自身气息,不敢有半点外泄。
身后山村方向,已经彻底听不到嘶吼、炸响与雷暴之声。
九天玄雷阵消散,天雷落幕,千年毛僵形神俱灭,纠缠整座山村数月的僵灾,彻底画上了句号。
整片山野终于摆脱了阴煞笼罩,晚风不再刺骨阴冷,反倒透出几分雨后清明的干爽。
那些徘徊在村口山林、日夜游荡的白僵紫僵,失去毛僵本源操控,又被天师雷法扫尽残煞,尽数瘫软在地,化为干枯腐土。
所有阴秽、煞气、凶戾,随那尊千年古僵一同覆灭。
这场屠尽全村的诡异灾难,真的结束了。
我脚步未停,一路顺着山林捷径,快步远离故土。
我不敢回村,也没必要回去。
村里如今挤满道门真人、大法师与一众修士,他们正在清理残局、清点亡魂、布场超度。
正道修士感知何其敏锐,我身上残留的阴气、未褪的尸息,一旦近距离暴露,必然引来盘问与忌惮。
今夜大战刚刚落幕,人心紧绷,道门肃清余邪的心思最盛。
我身怀阴法,留在村里只会徒惹事端。
趁着夜色未明,悄然离开,是最稳妥的选择。
一路赶路,心绪繁杂。
脑海里不断闪过村里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邻里乡亲、长辈孩童。
他们都是淳朴普通人,一辈子守着山村过日子,从没做过半点恶事。
最后却落得惨死异变、身死化僵、不得安息的下场。
好在毛僵已死,煞气根除,残留世间的最后一点痛苦也彻底消散了。
从今往后,山村再无阴邪,再无尸灾。
他们的执念、怨气、苦痛,也算跟着元凶一同烟消云散。
想到这里,心底沉甸甸的愧疚终于松了几分。
我无力护住他们生前安稳,至少见证了祸根彻底消亡。
一路疾行,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天色微亮,清晨雾气弥漫,我终于走出连绵山林,踏上通往镇上的大路。
远离山村,远离战场,周身再无紧绷的压迫感。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缓缓放松。
我没有停留,直接换乘车辆,直奔县城医院。
山村灾难落幕,但我的牵挂还在城里。
我父亲,还有那些不慎沾染尸毒、被送来救治的村民、路人,全都还在医院躺着。
之前危机最盛的时候,我整理出压制尸毒的草药方子,托人送到医院,给所有人分批服用稳住毒性。
那时候毛僵未死,尸毒本源尚在天地间流转,太阴阴气源源不断滋养尸毒,所以药效只能压制,无法根除。
哪怕喝了药,众人依旧面色乌青、体虚昏睡、随时有毒发失控的风险。
但现在不一样了。
千年毛僵彻底形神俱灭,整片天地的尸毒本源彻底断绝。
没有源头供养,世间残留的所有尸毒,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再配合我那套针对性极强的解毒压制古方,所有人的伤势,都会快速好转。
赶到医院时,已经是清晨八点。
医院走廊人来人往,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温暖干净,彻底褪去了连日的阴寒压抑。
我刚走到住院楼层,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那位之前帮过我的中年道士。
我立刻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与唏嘘,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惋惜。
“陈凡,结束了。”
“千年毛僵已除,祸根彻底断了。”
我握着手机,轻声应声:“我知道,我亲眼看着它被天雷诛灭。”
中年道士沉默片刻,语气满是无奈。
“还是太晚了。”
“我们接到求援、集结高人、布阵锁煞,一路马不停蹄赶来,终究没能护住一村人。”
“整整一座山村,老幼无存,太可惜了。”
听得出来,他心里极为难受。
修道之人,以渡人除煞为己任,眼睁睁看着一整村生灵覆灭,对他们而言也是极大的憾事。
我沉默无言,心里同样五味杂陈。
有些结局,从灾劫降临的那一刻,就早已注定。
不是人力不勤,只是凶煞太强,来得太突然。
“我们现在还在村里。”
中年道士继续说道。
“天师和诸位真人,正在布置超度法场。”
“尽数接引村中亡魂,念经安魂,扫尽残留怨气,让他们得以轮回安息。”
“残留的阴地煞气,也会被大阵净化,以后那座山村,再无诡异灾劫。”
听到这话,我心底最后一点酸涩彻底落地。
还好。
身死之人,终得超度。
含怨之魂,终得安宁。
这是这场惨烈灾难最后的慰藉。
“城里那边,中了尸毒的人,应该都没事了。”
中年道士开口提醒。
“尸毒依托僵煞而生,主僵一死,天下同源尸毒自行衰败。你之前的方子极为稳妥,层层锁毒、固本护脉,如今本源消散,药力彻底起效,所有人都会快速康复。”
“你可以安心了。”
我嗯了一声,心底彻底松了口气。
聊了两句,道士还要协助同门维持超度科仪,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我收好手机,快步走向病房。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和几天前截然不同。
几日之前,整层病房死气沉沉。
所有人脸色乌青发黑、嘴唇发紫、高烧不退、昏迷嗜睡,随时都有毒发尸变的风险。
护士医生日夜守着,人人忧心忡忡。
可此刻病房里,阳光明亮,气息安稳。
原本昏迷不醒的病人,大多已经苏醒。
我父亲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脸上那层缠绕多日的青黑尸毒纹路,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眼神清明,呼吸平稳,再也没有之前那种阴冷浑浊的状态。
不止是我父亲。
旁边病床的村民、路过中招的陌生人,全都状态大好。
有人能正常喝水,有人能低声说话,有人可以自主坐起身活动手脚。
整层病房,再也没有一丝阴寒死气。
取而代之的,是活人温热的气息,安稳的生机。
一名值班医生走进来,看到我,笑着点头。
“真是奇迹。”
“这一批感染怪病的病人,原本我们都束手无策,只能勉强维持体征。”
“没想到你送来的草药方子效果极好,加上这两天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变化,病毒毒性自行消退,所有患者都在极速好转。”
“按照这个恢复速度,最多三五天,所有人就能彻底痊愈出院。”
我轻轻点头,心中彻底安稳。
没人知道,所谓的毒性自行消退,根本不是什么天气变化。
是那为祸百年的千年毛僵,彻底死绝了。
尸毒无本,自然溃散。
我走到父亲床边,看着他安稳平和的模样,心里积压多日的疲惫、惶恐、无力,终于尽数散去。
山村没保住。
乡亲没能活下来。
但活着的人,全都得救了。
我父亲平安无事,所有中招的无辜之人,全都躲过了尸变异化的结局。
灾难彻底落幕。
乌云散尽,天朗气清。
世间再无那尊千年凶僵,再无那场屠村阴灾。
我静静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看着街道上车水马龙、人间烟火。
压抑了许久的心底,终于透出一丝轻松。
只是我清楚。
这场灾难结束了。
但我的路,还远远没有走完。
从今往后,我依旧只能独自谨慎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