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听筒里传来道士急促凝重的声音,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我心头。
我站在医院走廊的窗边,窗外阳光明媚、人间安稳,可耳边那几句话,却瞬间把我拉回昨夜阴风怒号、天雷滚滚的绝望山林。
地宫未破,阴气滔天,灾劫没完。
短短十二个字,直接推翻了所有人的认知。
我一直以为,那场屠尽全村的尸灾,随着千年毛僵覆灭,就已经彻底终结。
现在我才彻底清楚。
村民贪心盗墓,撬开镇棺,放出守棺毛僵,只是捅开了最表层的窟窿。
毛僵,只是地宫门口的一个看门怪物。
真正压在地底、封存千年的恐怖东西,从头到尾,都没有现世。
我压下心底的震动,沉声道:“地宫具体什么情况?封印稳不稳定?”
中年道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我们一开始只是觉得棺材底下空洞回音太大不对劲,往下刨了半米,直接露出了古老的青石板地基。”
“石板上面刻满了连环镇纹、封阴符文,年代久远,至少是千年古构。”
“天师亲自落阵探底,神识往下一探,立马就退出来了,说底下空间极大,是人工开凿的完整地宫格局。”
“最吓人的是阴气。”
他顿了一下,语气愈发沉重。
“昨夜那只千年毛僵的煞气,已经够凶、够毒、够霸道了。可地宫里溢散出来的阴寒,比毛僵厚重数倍不止,阴冷刺骨,沉如黑水。”
“好在外层古封印还死死锁着入口,没有完全崩开,不然昨夜天雷灭僵的那一刻,底下东西就直接冲出来了。”
我指尖微紧,心底一片清明。
难怪那场尸灾来得如此凶猛、煞气如此纯正、扩散如此之快。
根本不是一只毛僵能撑起来的规模。
是地宫千年积阴,顺着破掉的棺材口子不断外泄,滋养僵身、滋生尸毒、漫散全村。
毛僵只是得了地宫溢出的阴煞红利,才变得那般恐怖霸道。
现在毛僵死了,可源头还在。
我沉吟问道:“封印现在还牢靠吗?会不会近期外泄出事?”
“暂时稳。”
道士回道。
“千年古阵封印底子极厚,只是棺口位置被村民挖穿,漏了一道缺口。之前是毛僵盘踞缺口、以僵身代镇,勉强压住阴气流窜。”
“现在守棺毛僵没了,缺口彻底空了。”
“天师刚才说了一句很吓人的话——封印正在缓慢松动,阴煞在持续抬升。”
“用不了多久,地宫缺口会彻底崩开,到时候漏出来的东西,绝对不是山村能扛得住的。”
我听完,彻底沉默。
原来那整片山村,千年以来一直靠着古棺、僵身、地宫三重镇压,死死锁住地底阴秽。
村民贪财一念,毁了第一重镇纹、放了第二重守僵,如今只剩下最后一重古老封印硬撑。
人祸,彻底破了天地平衡。
道士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我们刚刚才对上线索。”
“前阵子一直在附近游荡、偷偷吸敛散逸尸煞的那几个邪修,不见了。”
我眉头猛地一挑。
我没忘。
尸灾扩散的时候,有一小撮走旁门歪道的邪修悄悄摸进过山野。
他们不敢硬刚毛僵,只躲在暗处捡便宜,偷偷截留外泄的尸煞修炼,浑水摸鱼。
昨夜天雷大战乱成一团,所有人都盯着毛僵,谁也顾不上搜捕他们。
我沉声问:“跑了?”
“不知道是跑了,还是藏起来了。”道士的声音压得更低。
“天师判断,他们没走远。邪修对浓阴煞气的嗅觉比谁都灵。地宫缺口暴露、阴煞上浮这么大的动静,他们不可能察觉不到。”
“就怕他们打着歪主意,惦记着地宫里面的东西。这帮人不讲规矩,为了练功什么都敢干,真要是铤而走险去硬破封印,那就是天大的祸事。”
我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祸不单行。
本来就只有一道古老封印在苦苦硬撑。
现在外头还有一群不怕死、只求速成功力的邪修在暗处窥伺。
这根本不是只需要防地底阴煞那么简单。
道士继续说道:“现在所有道门修士全部留守山村,一边重新布锁阴大阵、加固地基封印,一边分出人手,在外围山林搜捕那几个邪修。天师让我问你一句。”
我抬眼:“问我什么?”
“问你昨晚灭僵那一刻,有没有感应到地底还有别的东西苏醒,或者有没有沾染特殊阴物、特殊印记。还有,你在村里的时候,有没有见过那几个邪修的样貌、动向。”
我心头一动。
天师心思极细。
他应该是察觉到,地宫积阴太过厚重,不可能沉寂千年毫无动静,毛僵覆灭必然牵动地底气机,极有可能会随机锁定外界生人。
而我,是整场灾劫里唯一近身搏杀、全程对抗阴煞、体质特殊的外人。
也是最容易被地宫阴煞盯上的人。
我没有犹豫,如实开口:“没有感应到地底异动,也没有沾染任何阴物。邪修我远远瞥到过一两次,都是躲在林子里的黑影,看不清长相,大战一开始就不见了踪影。昨晚天雷灭僵之后,我身上所有煞气就已经尽数退散。”
我刻意隐瞒了陌生短信、隐瞒了阴山古册。
古册是我最大的隐秘,来历不明、吉凶未知,一旦被道门知晓,我身怀阴法、私藏阴门古籍,百口莫辩。
正道不问缘由,只分正邪。
阴册在手,便是邪道。
道士听完,微微松了口气。
“那还好,天师也是担心地宫残阴择人锁命,缠上幸存者。也怕邪修暗中留下什么阴咒、勾魂的手段,埋伏在谁身上。”
“既然你没事,你就安心在城里照顾病人、休养身体。这边我们两件事一起扛:加固封印,搜捕邪修。暂时能稳住局面。”
我轻声道:“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好。”
电话挂断。
走廊瞬间恢复热闹喧嚣,可我心头的寒意,久久散不去。
我终于彻底理顺了所有因果。
没有天命布局,没有阴山阴谋。
纯粹就是村民贪财盗墓,挖开千年镇地古棺,放出守棺凶僵,泄出地宫阴煞;再加上一群逐煞而来的邪修在旁边虎视眈眈,火上浇油。
唯一解释不通的,只有那条短信。
【你拿走了不该拿的东西,你会受到惩罚的。】
我整场大战干干净净,一无所取。
唯一的破绽,就是我很早以前,在出租屋得到的那本阴山古册。
这本古册,和地宫无关,和山村无关,和这场灾劫无关。
可偏偏,有人精准点出我“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对方到底是谁?
怎么知道我藏有古册?
他说的惩罚,又是什么?
我靠在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人间烟火安稳平和。
可我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
山村地底,千年地宫暗流涌动,封印缓慢松动。山林暗处,邪修蛰伏窥伺,伺机而动。
一旦哪天镇封破碎,或者被邪修强行撬开,积阴喷涌,到时候扩散而出的,绝对是比千年毛僵恐怖十倍百倍的灾难。
毛僵,只是开胃菜。
地宫,才是真正的凶地根源。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干净、温热、阳气平稳,没有丝毫阴煞残留。
昨夜天雷涤荡全身,早已把我沾染的尸毒、阴寒尽数扫空。
可我清楚。
我身怀阴根、修习阴法、持有阴册。
在所有普通人、正道修士都忌惮阴煞、排斥阴气的世界里,我是唯一能和地宫阴气相容、相通、相感应的人。
哪怕我现在什么都没做。
隐患已经绑在了我身上。
休息片刻,我压下所有杂念,转身走回病房。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照顾好父亲,等所有病人彻底康复。
地宫危机、邪修的威胁暂时有道门高人顶着,轮不到我贸然插手。
我实力低微,底牌有限,强行掺和千年地宫的事,只会白白送命。
走进病房,阳光洒在父亲脸上。
他气色又好了不少,脸色青白彻底褪去,呼吸绵长平稳,眼神清亮,已经能靠着床头慢慢喝水。
旁边几床村民也都状态大好,低声交谈,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谁也不知道,他们逃出来的这场灾难,仅仅只是开始。
我坐在床边,静静看着父亲。
心底默默打定主意。
近期之内,我必须尽快巩固自身修为。
阴山古册一直只让我修习基础敛阴、辨煞、镇秽的法门,我从未深入钻研。
现在看来,我必须尽快吃透古册内容,提升自身实力。
地宫隐患一日不除,邪修一日没抓到,阴煞终有再临之日。
下次灾劫到来,未必会有天雷降世,未必会有道门天师驰援。
能护我、护我父亲的,只有我自己。
窗外天光正好,烟火如常。
可我心底已然警醒。
山村的黑夜结束了。
但属于我的阴路,才刚刚铺开。
千年地宫沉眠地底,封印将碎;亡命邪修藏于山林,伺机而动。
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山野深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