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撕裂福安镇宁静的夜空。
派出所的对讲机一刻不停,值班警员嘶哑着嗓子,一条街道一条街道地通报宵禁指令。
喇叭、社区微信群、沿街巡逻的警车,所有能用的渠道全部动用。
“全体居民立刻回家!锁好门窗!不要靠近院墙!不要探头张望!待在屋子最内侧!不要外出!”
冰冷的通告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放。
陈凡靠在派出所走廊冰冷的墙面上,指尖微微发紧。
没人来再给他上铐。
所有人都清楚,能不能活下去,说不定还要靠眼前这个年轻人。
可他心里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靠山村里,有不少面孔是他认识的。
摆摊卖糖水的阿婆,开小卖部的大叔,还有几个放假在家、总爱在山道边上乱跑的半大孩子。
以前上山闲逛的时候,他还跟这些人聊过天。
一想到此刻村子里正在发生的事,胸口就堵得发慌。
他想冲出去,想做点什么。
理智死死把他按住。
不行。
现在过去就是送死。
他才刚刚踏入阴山派修行的门槛,只是入门,连像样的护身法、制敌的手段都还没修成。
那是千年毛僵,铜皮铁骨,子弹打上去只能溅起火星。
就算是已经练出几分道行的法师,贸然对上都九死一生。
他冲进村,除了多一具尸体,什么都改变不了。
无力感像冰冷的水,一点点漫上来,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凡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
担心没用,冲动没用。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镇子,撑到能打架的人来。
“局长那边来人了!”
一名守在院门的警员突然高声喊了一句。
所有人猛地抬头。
院门外,三道身影快步穿过已经半封锁的街道,直奔派出所而来。
三个人都穿着朴素的道装,背着布囊,手里提着长布包,步履很快,气息沉稳,明显是接到紧急通知、离福安镇最近、最先赶过来的修行者。
带队的是一个留着短须、五十多岁的道士,腰间挂着一枚桃木法牌;另外两个看着年轻,二十多岁,应当是他的弟子。
他们一路上已经闻到顺着风飘过来淡淡的血腥与尸臭,脸色都不好看。
“我们接到专项支援的通知,邪物在哪?”老道士一进院子就开口,声音洪亮,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手已经按在了布包的系带上面,“法器都带来了,可以立刻动身前去镇邪。”
派出所的警官快步迎上去,脸色发白。
“道长,邪物在靠山村里,我们……我们没有人敢贸然进去。我们这边这位年轻人,亲眼见过那东西。”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陈凡。
三道道人的目光,瞬间落了过来。
“是什么东西?山精?厉鬼?还是成气候的凶煞?”年轻弟子急着问。
陈凡站直身体,没有绕弯子。
“是千年毛僵。”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老道士摇了摇头,面露不以为然。
“年轻人,话可不能乱讲。”
“毛僵何等凶煞,千年道行更是罕见。这种级别的凶物,哪能随随便便就出现在一个乡镇后山?若是真有千年毛僵破封,方圆百里早就生灵涂炭,不可能拖到现在。”
旁边一个年轻道士也跟着点头。
“没错。最多就是个百年的黑僵之类的,我们带着朱砂、桃木、五帝钱,布个简单的困煞阵,应该就能压住。千年毛僵……太离谱了。”
他们不是狂妄,是懂行。
道门传承里记载得清清楚楚。
尸变有顺序,紫僵、白僵、黑僵、跳僵、毛僵,再往上才是飞僵。
能修成毛僵已是极难,千年毛僵,几乎是传说里才有的东西。
陈凡知道他们不信,也不生气。
换作是他,没亲眼看见之前,听见这种说法,多半也会当成夸大其词的疯话。
“它不是自然修成的。”陈凡语速平稳,快速把自己知道的讲出来。
“它是很久以前被前人特意封印在后山土坑棺椁里的。现在封印崩了,才逃出来。刚出来没多久,吸纳尸气的速度异常恐怖,增长极快,现在行动的迅猛程度,已经快要追上典籍记载里的飞僵了。”
“上山的几名警察,荷枪实弹子弹打在它身上,只有火星,打不破外皮刀枪不入,不是普通凶尸。”
他说得很细,没有添油加醋,把山坳里看见的景象、枪响、撞击的声音一一复述。
三个道士脸上的轻视一点点退下去,神色渐渐凝重。
老道士眉头紧紧锁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桃木牌。
“吸纳尸气这么快,铜皮铁骨……若是属实,这事就大了。”
“不能再当成普通凶尸去对付。”
“不能贸然结阵硬杀,先去村口布拦煞阵,把它困在村里,不能让它冲出来进镇。”
就在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投向靠山村落方向、商量布阵方位的时候。
老道士忽然一动。
他脚步微错,手臂如闪电一般探出来,五指成爪,直抓陈凡的肩头。
动作又快又稳,明显是练过的收邪擒煞的手法。
陈凡心里警铃炸响,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滑开,往后退了一大步,躲开这一抓。
地上的碎石被带起的风扫得滚了两圈。
院子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惊住,警员下意识手往腰间警棍摸去。
“道长!干什么!”警官厉声喝道。
老道士没有再追,站在原地,眯起眼睛,锐利的视线牢牢钉在陈凡身上。
“别误会,我不是要动手。”
他沉声说道。
“小伙子,你身上……阴气很重。不是沾染、路过沾到的那种浮散煞气,是沉在气血皮肉之间,长期慢慢修行养出来的阴气。”
一句话,陈凡的心猛地一沉。
他瞬间想起来了。
那天夜里,在三栋楼下空房子边上。
他没有靠什么古册宝物共鸣,只是按着阴山派留下来的功法口诀,独自静修,踏过了入门那一道门槛。
阴山一脉,本就以阴法为根基。
他入门时间还短,根本不会收敛、遮蔽自身气息。
平常普通人察觉不出异样,但是在真正懂行、能望气的道士眼里,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陈凡压下心底的慌乱,面上尽量保持平静,没有辩解,也没有暴露阴山派。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现在大敌在前,先合力把僵祸挡住再说。
老道士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继续追问。
大敌当前,优先对付屠村的凶物,他暂时没有精力去追查一个年轻人阴气的来路,只是留了一份心眼。
“不管是什么缘由,自己多当心。阴气动得太盛,一个收不住,很容易被外面的凶煞趁虚而入,被夺了身。”
说完,老道士转头吩咐两名徒弟。
“带上朱砂粉、桃木签、困煞幡,我们走!不去村子深处送死,就在村口路口,把阵布起来,封住出路!绝不能让它冲出村落!”
师徒三人不敢再大意,加快脚步,朝着靠山村委会、进村大路的方向急奔而去。
派出所这边,剩下的人只能干等着,祈祷阵法能起一点作用。
而此刻,靠山村里,早已是人间炼狱。
夜幕之下,哭喊声已经稀疏了很多——能跑的人太少了。
厚重的木门被一声闷响撞碎,木刺飞溅一地。
毛僵站在破碎的门框中间,漆黑干枯的躯体上,一层细密黑毛微微蠕动,猩红的眼珠毫无感情。
屋里的人连尖叫都来不及完整发出。
一击落下,血气被粗暴地抽走。
一具躯体软软地倒在地上。
没过多久,倒地的人指尖开始微微抽动。
皮肤先是泛出不正常的青紫色,那是紫僵;
还有另外几具更早倒下的尸体,肤色惨白如纸,关节僵硬地一点点撑起身体,喉咙里发出嗬嗬、空洞的低吼,是白僵。
它们没有毛僵那样恐怖的蛮力和刀枪不入的肉身,却同样失去人性,只被进食和撕咬的本能驱动。
一头主凶,又多出一群次级行尸。
祸乱,正在成倍扩散。
血腥味顺着山谷,源源不断地往福安镇飘来。
陈凡站在派出所的院墙边,望向黑沉沉的山脚。
他握紧了拳头。
不能一直只靠别人。
阴山派的功法在他身体里缓缓流转,一缕微凉的阴气,安静地在经脉深处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