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阳光炽烈滚烫,普照整片荒山。
靠山村落内外,一片死寂。
昨夜那种滔天尸气、凄厉惨叫、恐慌奔逃,全都被烈日强行压了下去。
村外山口的困煞大阵,依旧稳稳悬在边界。
金色道纹、桃木镇钉、困煞幡旗,在阳光下透着一股清正凛然之气。
阵外,二十多名道士分散值守。
有的盘膝打坐,恢复一夜消耗的道力。
有的守在罗盘旁,紧盯村内残留的煞气波动。
几名女道士带着弟子检查法坛、整理符箓,动作安静利落。
邪修们则退到另一侧阴凉处,各自盘膝调息,没人再主动招惹正道。
大家都很清楚。
白天,不是决战的时候。
真正的生死关头,在今夜月升之后。
紫袍天师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闭目打坐。
灵宝派道法最重科仪、符诀配套而行,不是只靠凌空引雷。
天师独自在大阵后方清理出一块平地,搭建简易的临时法坛。
青石为基,白砂画界,长案摆开。
案上层层叠叠铺开一沓沓特制符纸——召雷符、神府雷火符、玉雷治伯巽溟雷光符,还有几道镇尸缚魅的秘传符版。
他不急着出手强攻。
千年毛僵灵智已开、肉身坚逾精铁,单凭一记散雷伤不了根本。
灵宝雷法本就是一整套体系。
有召雷兴雷的符诀,也有炼度、破狱的科仪法度,雷为锋,科仪为锁,符箓为引,三者合一,才是完整的灵宝大法。
天师指尖蘸取朱砂,一笔一画,补画几道镇煞秘符。
落笔沉稳,符纹流转淡淡的金光。
每一道符,都是在提前和天地雷部气机建立联结,为夜里的死战蓄力。
一众道士远远望着,不敢上前打扰。
陈凡站在一处背光的阴影里,缓缓闭眼。
昨夜到现在,他一直没敢真正放松。
阴障掩息法虽然能瞒过望气,却也在持续消耗他的心神。
每多撑一刻,他体内的阴山阴气就多一分回流、潜藏。
他需要趁这个空档,把气息彻底稳住。
只有自身气息不露,后面的混战才有资格旁观,才有机会寻找生路。
陈凡凝神静气,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起昨夜见到的那一幕。
晴空起雷,雷光涤荡群煞。
天师施展的并非单一一招雷法,而是灵宝一脉传承千年的整套道统。
灵宝派雷法没有一个笼统单一的招式名字,统称灵宝雷法、灵宝大法。
往下分出无数门类:科仪有火炼度亡、黄箓镇煞;符诀有召雷、遣将、缚邪、封尸。
借天地纯阳之雷,诛世间至阴之邪。
这也是为什么,僵尸这种至阴尸身,最惧灵宝一脉的道法。
陈凡睁开眼,望向村中那片最安静的民居。
那里藏着千年毛僵。
它不怕普通警员,不怕普通法器,甚至不怕多数道士的围攻。
可它刚才,硬是没敢在白天硬扛天师雷法。
不是不想。
是不能。
纯阳雷气入体,哪怕是千年毛僵,也一样会受创。
所以它只能躲。
躲进最深、最暗、最封闭的民宅,借着阳宅厚重墙体,隔绝天光与雷气的渗透。
陈凡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毛僵不是没有理智的凶尸。
相反,它很懂得取舍,很懂得避强。
这样的东西,比只会狂冲乱杀的凶煞更可怕。
因为它会等。
等一个最有利的时机。
“在想什么?”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凡偏头,看见那名短须老道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不远处。
他手里拿着一个旧罗盘,目光一直在陈凡身上打转。
陈凡平静道:
“在想,它为什么不出来。”
短须老道冷笑一声。
“废话。”
“白天纯阳当头,它出来就是找死。”
“千年毛僵再凶,也扛不住天师蓄满科仪、引动符召的五雷轰顶。”
陈凡没有接话。
他知道,老道说得没错。
但他更知道,毛僵一旦躲过白天,入夜之后会更难对付。
短须老道收起罗盘,神色稍缓。
“你还算老实,昨夜没乱来。”
“但别以为天师在这里,你就安全了。”
“你的来路,我们迟早会查清楚。”
陈凡淡淡道:
“我只想活着。”
短须老道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陈凡继续站回阴影里。
他心里清楚,这些道士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他。
他们只是暂时把他当成一个“有用但可疑”的人。
一旦今夜之后,僵祸平定。
他身上的阴山法,迟早会成为新的麻烦。
所以,他不能只活过今天。
他还要在今夜的大战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正午一点点过去。
阳光从头顶慢慢西斜。
村外的道士们开始分批吃干粮、喝水、恢复体力。
有人在低声商量夜间布阵。
有人在向宗门发送最后的情况汇报。
“千年毛僵藏于村内民居,白日不出。”
“今夜月圆,必有异变。”
“请各位长老务必尽快赐下更高阶的镇邪符箓、雷法法器、压尸至宝。”
消息一条接一条发出去。
所有人都在等。
等夜色降临,也等更深一层的底牌。
法坛那边,天师已经收了朱砂笔。
一叠完成的雷符、镇尸符整齐码在案上,又用一道封坛科仪锁住符中气机,避免阳气过早散掉。
他没有大肆张扬,只是低声叮嘱领头的几名道长:
“入夜先收紧困煞大阵,不要主动破门去搜。”
“科仪已成,符箓待召。等它受月华催动、自己破宅而出之时,才是雷法可全力施展的一刻。”
陈凡没有去凑热闹。
他只是在心里反复推演今夜的局面。
毛僵会从哪里出来?
会先冲镇外大阵,还是先四处猎食、补足进阶所需的血气?
天师备好的灵宝科仪与雷符,能不能真正压住它?
那些邪修,又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一念及此,陈凡眼底微微一沉。
邪修。
他从一开始就没相信过这些人。
他们安安静静在树荫下打坐,看似安分,可衣袍缝隙里隐隐漏出的阴寒气息,一直在悄悄探向村落的方向。
千年毛僵身上,有太多让阴修眼红的东西。
尸气、尸元、千年阴髓、古僵煞气。
只要能分到一点,都足以让他们铤而走险。
所以今夜,最危险的可能不是毛僵。
而是毛僵、天师、邪修,三方同时失控。
“陈凡。”
又有人喊他。
这次是一名中年道士。
“过来帮忙搬法器,加固外围的阵脚。”
陈凡没有拒绝。
“好。”
他走过去,帮忙搬起装有桃木钉、朱砂袋、备用黄符的布囊。
中年道士看了他一眼,语气比先前客气了些。
“你虽然来路不明,但昨夜确实稳得住。”
“今夜别乱跑,守在外围,保命最重要。天师的雷法和科仪是用来镇主煞的,大战一旦炸开,余波都能伤人。”
陈凡点头。
“我知道。”
中年道士叹了口气。
“村里那些人,可怜。”
“明明是一群普通人,却撞上这种灭门大祸。”
陈凡手上动作一顿。
他想起了村里的糖水阿婆、小卖部大叔,还有那些总在山道边乱跑的孩子。
心里还是会疼。
但他已经不会再冲动了。
昨夜他一度想冲进去。
现在他明白了。
没有实力的冲动,不是救人。
是送人头。
下午三点,日头渐渐偏西。
天边的光慢慢染上一层淡橘色。
困煞大阵纹丝不动。
天师的法坛静立在阵后,一沓灵宝雷符蓄势待发。
暗处,五名邪修缓缓睁开了眼睛。
长夜,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