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缓缓流逝。
天光透过医院病房的玻璃窗,淡淡的晨雾漫进室内。
陈凡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他来回穿梭在各个病房之间,按时熬煮草药,给每一位中毒村民喂药。
这套草药方子起效缓慢,只能一点点涤荡骨血里沉积的死气,循序渐进压制尸毒异化。
等到清晨时分,明显的好转终于显现。
原本浑身冰冷、意识浑浊的村民,身上刺骨的阴寒一点点褪去。不少人体温回落,能够缓缓睁开双眼,不再持续高热昏迷。
那两名最危重、关节僵硬、喉咙会发出嗬嗬异响的半僵病人,僵硬的四肢已经可以轻微活动。指尖蔓延的灰黑尸斑彻底停滞扩张,颜色肉眼可见地浅浅淡化。
积压在所有人骨血里的尸毒,正在稳步消退。
看到这一幕,陈凡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可下一秒,一个被他险些彻底遗忘的人影,猛地窜入脑海。
四天前在后山留守的工头。
当初所有村民察觉诡异、慌忙撤离,唯独这名工头独自留在土坑,联系村干部和工地老板。
全村人尽数染病住院,唯独他下落不明。
他距离古棺最近、停留时间最长,吸入的尸气绝对远超所有人,处境只会更加凶险。
陈凡心头骤然一紧,再也坐不住。
他立刻快步走进父亲病房。
经过整夜草药调理,父亲的意识清醒了大半,不再陷入深度昏睡,气息也平稳许多。
“爸,我问你。”陈凡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当初留在后山的王工头,后来到底去哪了?这道士又是谁请来的?”
父亲微微喘息,缓缓道:
“我刚问了王工头那天我们走后,就是王工头一个人守在土坑那边。”
“听说当晚他联系了村干部,连夜托人请了一位山上的道士过来镇煞。”
“后面的事我们就不清楚了,他一直没回村,也没来医院。”
听到这话,陈凡瞬间了然。
原来这名突然出现在后山开坛做法的老道士,正是失踪的工头请来的。
难怪村里能连夜请来道家人手、连夜布置法坛、安排人手看守古棺。
理清前因后果,陈凡不敢耽搁半分。
他再三叮嘱母亲守在医院,按时给所有病人喂药调理,千万不要让任何人擅自停药。
交代完毕,他立刻出门,在镇上租了一辆小车,马不停蹄直奔后山荒岭工地。
四十多分钟车程,一路颠簸。
车子停在山脚下,陈凡快步上山,踏入这片被开挖出来的工地。
眼前的场面壮观又肃穆。
土坑四周插满火把,烈烈火光摇曳不休,将整片阴冷的山坳照得通亮。
两米深的土坑中央,那口贴满层层泛黄旧符的漆黑古棺静静平卧,棺盖完好无损,却源源不断往外渗透阴冷死气。
坑边设着一座简易法坛,六七十岁的老道士身着灰布道袍、须发花白,正低头整理桃木剑、黄符、香炉等法器,俨然一副即将开坛镇煞的模样。
法坛四周站立着十几名看守人员,神情紧绷,死死盯着坑中古棺。
陈凡目光快速扫过人群,瞳孔骤然一缩。
他果然在人群后排,看到了那名失踪四天的工头。
对方穿着满身尘土的工装,脸色灰败惨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他从头到尾一直站在人群最末,沉默不语,默默看着老道士布置法坛,难怪所有人都找不到他。
可与此同时,阴山古册积淀的见识让陈凡瞬间看出破绽。
古册博览各派道坛法门、正统镇煞仪式、封棺流程,包罗万千。
但眼前这名老道士布置的法坛、摆放的法器、诵念的预备经文,古册中从未记载过任何正统门派有类似做法。
既不封阵、不锁煞、不镇棺,流程杂乱无章,完全不符合任何正统驱邪镇尸的规制。
更致命的是。
老道士双目浑浊,扫视全场数次,完全看不出在场十几名看守、包括工头本人,全都身缠深重尸毒。
众人脸色发灰、四肢发僵、精神萎靡、时不时低声咳嗽,体表萦绕一层淡淡的灰黑死气,尸毒入体的征兆无比明显。
尤其是那名工头,他守在古棺旁整整四天四夜,吸入尸气最久,尸毒扎根最深,脖颈、手背已经隐隐浮现淡黑色细纹,距离异化只差一步之遥。
可老道士浑然不觉,依旧自顾自摆弄香烛法器,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在陈凡眼中,这整场法事,从头到尾都是彻头彻尾的装神弄鬼。
老道士这时也察觉到上山的陈凡,抬眼看来,语气平淡带着几分威严。
“年轻人,此处煞气滔天,即将开坛做法,非相关人员速速下山,不要在此逗留。”
陈凡没有退让,目光沉沉扫过人群,直言开口:
“道长,你请来的这些看守,还有你身后这位工头,全部已经染上深重尸毒。”
“尸毒入血入骨,不是外界煞气,普通法事净化无用。再让他们继续守在这里,不出半日,必定开始血肉异化,彻底沦为行尸。”
话音刚落,老道士身侧两名年轻道童立刻脸色一沉,跨步上前,满脸不屑与不耐。
“你一个外行人,不要不懂装懂!”
高个道童皱紧眉头,冷声呵斥:“我师父修行数十年,专门处理阴煞邪祟,眼力远超常人!这些人只是彻夜守山、受风受寒,体虚乏力而已,哪来什么尸毒?”
“我们师门正宗法门,专门化解山野阴煞,开坛便可涤荡整片山场邪气!轮得到你一个普通人指指点点?”
瘦小的道童跟着上前阻拦,伸手想要推开陈凡。
“速速离开,不要胡言乱语扰乱法事,耽误镇煞大事!”
这时,法坛侧边一名身材魁梧健壮的壮汉,跨步而出,身躯宽大,气势逼人,满脸严厉地盯着陈凡。
他是村里专门请来护坛的壮汉,力气极大,在村里颇有威望。
“小伙子,别在这里故意捣乱。”
壮汉声音厚重洪亮,压过山间风声,郑重开口:
“王工头连夜辛苦上山,请道长下山镇棺除煞,耗费人力物力。道长这套法子专门驱逐此地煞气,只要法成,邪气尽散,万事皆休!”
“你张口就否定道长,危言耸听,是想动摇人心、坏了大事吗?”
人群里的工头也终于抬头,虚弱地看向陈凡,语气沙哑无力:
“小伙子,我在这里守了四天,清楚这里的情况。道长是我专程请来的高人,不会出错。你别瞎猜乱讲。”
所有人清一色站在老道士这边,无人相信陈凡的警示。
陈凡看着眼前一幕,心底彻底沉冷。
这群人根本分不清山野阴煞和古棺尸毒的区别。
阴煞浮于空气,可诵经净化、法坛驱散。
可尸毒沉于骨髓、藏于血肉,是千年古尸积淀的剧毒。
根本不是一场花架子法事就能化解的。
他耐着性子再次解释:
“煞气在外,可以驱散。尸毒在内,不断蚕食生机。他们体内的毒素一直在扩散,香火挡不住、诵经消不了。”
“尤其是你。”陈凡看向工头,“你守在这里四天,中毒最深,再不立刻离开、用药调理,用不了几个时辰,你会率先彻底尸变。”
“一派胡言!”
老道士面色一沉,终于开口,语气带着愠怒与自持。
“老夫行走江湖数十年,见过的阴邪不计其数。区区山野邪气,何须危言耸听?”
“我这坛法,专镇此地棺中邪祟,煞气一破,万事归零。你一介凡夫,不懂道法玄妙,就不要妄加评议。”
说完,他不再理会陈凡,抬手抓起桃木剑,捏起黄符,口中快速念诵起晦涩经文。
两名道童摇动铜铃,清脆铃音响彻山坳。
可随着经文响起、铃声扩散,不仅没有半点净化效果。
土坑内的漆黑古棺,棺身斑驳的老旧符纸,竟开始微微震颤。
一丝丝比刚才更加浓郁、更加腥臭的黑死气,顺着棺缝疯狂翻涌而出,快速弥漫整片山场。
在场众人脸色瞬间更加灰败,头晕恶心的症状骤然加剧。
唯独沉迷自我的老道士,对此毫无察觉。
陈凡站在火光边缘,冷眼旁观。
他清楚。
这场虚假的法事,不仅镇不住棺中僵尸。
反而众人的阳气,刺激地底的凶物苏醒。
一旦古棺封印彻底被扰乱,整片后山、整座乡镇,都将迎来灭顶之灾。
而在场这些身中尸毒、浑然不觉的人,会第一批沦为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