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转黑。
抢救室里那十二位主任深深的鞠躬，被永远定格在了江州一院的历史里。
凌晨四点。
医生更衣室。
这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陆峥整个人陷在破旧的仿皮沙发里。
他闭着双眼，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艰难地起伏。
太累了。
这是一种连灵魂都被彻底抽干的疲惫。
连续四个多小时。
八台游走在生死边缘的重症手术。
他就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发动机，硬生生拉着八条人命，撞开了鬼门关的大门。
现在，肾上腺素的潮水褪去，反噬轰然而至。
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件原本洗得发白的衬衫，此刻就像是一件暗红色的硬纸壳。
干涸的血液混合着汗水，死死地黏在他的后背和胸膛上。
散发着浓重刺鼻的铁锈味。
“嗡……”
陆峥的右手垂在沙发边缘，小臂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那是盲视野下死死捏住主动脉，肌肉长时间发力留下的后遗症。
“吱呀——”
更衣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陆峥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睁眼。
他现在只想就这么睡死过去，哪怕天塌下来也不想管。
一阵脚步声，踩着静谧的夜色靠近。
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
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柑橘清香。
“咔哒。”
门被反锁上了。
来人走到沙发前，停住了脚步。
陆峥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没有往日的审视，也没有医院里的那种市侩与算计。
那目光里，藏着化不开的复杂情绪。
一阵轻微的水声响起。
有人把一个小巧的不锈钢水盆，轻轻放在了旁边的玻璃茶几上。
温热的水汽，在微凉的凌晨空气里缓缓升腾。
陆峥终于撑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前方。
林晚秋正单膝跪在沙发旁的地板上。
她早就脱下了那件象征着身份与权威的白大褂。
换上了一件柔软的米白色V领针织衫。
微卷的长发用一根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脖颈边。
这位名震江州的海归女博士。
这位身价百亿、向来眼高于顶的林氏财阀千金。
此刻，竟然毫无形象地跪在更衣室冰冷的瓷砖上。
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如玉般的小臂。
双手浸入温水中，捞起一条雪白的毛巾，用力拧干。
陆峥看着她，干涩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林医生……”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子。
“这种粗活，不该你来干。”
林晚秋抬起头。
那双平时总是透着冰冷与理智的漂亮眸子，此刻却泛着一圈微红。
她定定地看着陆峥，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她拿着散发着热气的毛巾，凑近了陆峥的脸。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浑身血污的外科大夫，而是一件易碎的无价之宝。
温热的毛巾，贴上了陆峥的额头。
热力顺着皮肤渗透进去，瞬间缓解了神经的紧绷。
林晚秋一点一点地，擦去他眉骨上凝固的血痂。
顺着高挺的鼻梁，擦过坚毅的下颌线。
距离太近了。
陆峥甚至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下巴。
更衣室里安静得有些暧昧。
谁也没有打破这份难得的宁静。
在经历了那种炼狱般的血肉横飞后，这种温柔，简直是致命的毒药。
林晚秋的目光很专注。
她看着这张棱角分明的脸庞，脑海里全是他站在分诊台上，犹如战神般发号施令的影子。
在手术室里，他闭着眼睛，单手将孕妇从死神手里夺回来的画面。
像烙铁一样，深深烫在了她的心底。
这个男人，究竟扛下了多少东西？
他明明有着碾压世间一切庸医的神级实力，却甘愿在一院的底层默默忍受剥削。
他不是没有脾气，他只是把所有的锋芒，都留给了手术台上的死神。
脸上的血污擦净了。
林晚秋将毛巾重新放回盆里，搓洗了一下。
清澈的温水，瞬间被染成了淡淡的粉红色。
她再次拧干毛巾，目光下移。
落在了陆峥垂在沙发边缘的那只右手上。
林晚秋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指节因为长时间的用力，已经高高肿起。
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处，呈现出骇人的紫青色，那是毛细血管在高压下破裂的痕迹。
林晚秋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陆峥的右手。
她的动作很慢，生怕弄疼了他。
陆峥的手很大，骨节粗大，掌心布满了老茧。
而林晚秋的手柔若无骨，细腻冰凉。
两双手在半空中交汇，触碰的瞬间，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
林晚秋没有退缩。
她将那块温热的毛巾，轻轻包裹住陆峥红肿的手指。
一点点地热敷，一点点地擦去指甲缝里残留的暗红。
温水的热力，让陆峥痉挛的肌肉得到了舒缓。
他靠在沙发背上，静静地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女人。
高冷千金跌落凡尘。
这种反差感，足以让任何男人为之疯狂。
“为什么？”
陆峥突然开口，打破了屋子里的死寂。
他的目光深邃如海，直刺林晚秋的眼底。
“你是林首富的千金，是梅奥诊所的天才。”
“我不信你只是为了来感谢一个急诊科的同僚。”
林晚秋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让人看不清表情。
更衣室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挂钟的秒针，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
良久。
林晚秋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
她没有抬起头。
只是一滴晶莹的液体，突然毫无预兆地从她的眼眶里砸落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滴在陆峥的手背上。
滚烫。
甚至比那盆温水还要灼人。
陆峥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永远把骄傲写在脸上的女人，露出过如此脆弱的一面。
林晚秋擦着陆峥因为高强度捏持而红肿的手指，眼泪突然滴在他的手背上：“陆峥，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救下的那个孕妇，是我大嫂……”陆峥反手握住了她颤抖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