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深秋的阳光穿过梧桐树的枝桠,暖洋洋地打在老人的身上。
她穿着一件有些褪色的暗红碎花棉袄,腿上搭着条旧毛线围巾。
脚边放着一个印着超市打折标志的帆布环保袋。
陆峥停下脚步,眼神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老太太枯瘦的手里,正握着一个透明的塑料小药瓶。
这瓶子陆峥太眼熟了,那是江州特需中心牵头、林氏重工投产的平价靶向药。
上面贴着简陋的白底黑字标签:“江州九号”。
老太太慢吞吞地拧开瓶盖,倒出两粒白色的小药片。
她甚至没皱一下眉头,就着不锈钢保温杯里的温水,一仰头便咽了下去。
动作熟练且自然,就像是在吃两颗普通的维生素含片。
吃完药,老太太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屏幕碎了角的智能手机。
她戴上挂在脖子上的老花镜,眯着眼睛,在屏幕上戳弄了几下。
视频通话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公园里响起。
“哎!囡囡啊,奶奶刚从医院拿完药出来呢。”
电话一接通,老太太的声音中气十足,洪亮得能传出老远。
屏幕那头传来一个小女孩清脆的喊声。
“奶奶!你今天感觉怎么样?肚子还疼不疼呀?”
“早就不疼啦!你听奶奶这嗓门,像是有病的样子吗?”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朵灿烂的菊花。
她把摄像头凑近自己的脸,努力让孙女看清自己的好气色。
“你爸妈今天是不是要加班啊?”老太太大声问着。
“对呀,爸爸说要多赚点钱,给奶奶买好吃的补身体!”小女孩懂事地回答。
“哎哟,快让你爸省省吧!别瞎折腾。”
老太太一听,赶紧对着屏幕摆手,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踏实。
“你告诉他,奶奶这药便宜得很,一瓶才几块钱,比白菜都贱。咱家的钱留着给你报个画画班!”
屏幕里的小女孩咯咯直笑。
“奶奶,那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怎么不回!”
老太太拍了拍大腿,中气十足地报出了一长串菜单。
“奶奶等会儿顺路去前面菜市场,买半斤你最爱吃的基围虾,晚上给你们做油焖大虾!再炖个排骨!”
“太好啦!奶奶你慢点走,别累着!”
“累什么,特需中心的大夫可嘱咐我了,得多溜达。”
老太太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满脸骄傲。
“大夫说了,只要我按时吃药,这病就不耽误我活到八十岁,还得看着你考大学呢!”
挂断视频电话。
老太太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揣回棉袄内兜,又把那瓶“江州九号”仔仔细细地包好。
她拍了拍膝盖,提着帆布袋站起身。
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老戏曲儿,慢悠悠地朝菜市场的方向走去。
步伐虽然有些蹒跚,但背影却透着一股浓浓的生机。
陆峥站在飘落的梧桐叶中。
看着老太太渐渐远去的背影,他深邃的眼眸里,泛起了一层极其柔软的波澜。
晚期胰腺癌。
那个号称“癌中之王”、曾经让无数家庭砸锅卖铁最后人财两空的绝症。
在这位普通的江南老太太眼里,如今不过是每天按时吃两颗几块钱的药丸。
生病,不再意味着天塌下来。
不耽误她去菜市场为了两毛钱讨价还价,更不耽误她回家给孙女做顿热乎的好饭。
她的话里,没有因为天价医药费而家破人亡的哭嚎。
也没有面对死神时那种无助到极点的恐惧。
这才是真正的天下太平。
陆峥静静地站在原地。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从他的风衣下摆扫过。
脑海中,那些在手术台上跟死神抢时间的惊心动魄。
那些在跨国财阀刀光剑影中的浴血搏杀,以及大洋彼岸的生化危机。
那些金灿灿的世卫组织最高勋章,还有全球几百万人顶礼膜拜的狂热欢呼。
在这一刻。
在老太太那个满是烟火气的笑容面前,全都变得轻如鸿毛。
他突然明白了。
自己这二十年来,像条疯狗一样咬碎资本铁幕,把生死置之度外,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爬上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坛,去接受万邦朝拜。
也不是为了被载入史册,当一个高不可攀的医界真神。
更不是为了在显微镜下,向同行炫耀自己有多么逆天的微操技术。
真正的医学,从来不是冷冰冰的数据。
也不是用来证明人类能活多久的昂贵实验室玩具。
真正的医学,是让这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在面对疾病敲门时,有一份底气。
让他们不再倾家荡产。
不再感到绝望与害怕。
这就是他父亲当年拿命去争的公道。
也是他这半辈子,握着柳叶刀不肯松手的执念。
“原来,这就是大医精诚。”
陆峥低声呢喃。
他抬起手,接住了一片从树上打着旋儿飘落的金黄梧桐叶。
那股常年压在他眉宇间的煞气与沉重。
那种必须一个人扛起天下的紧绷感。
随着这片落叶,在这深秋的阳光里彻底烟消云散。
他不再是那个孤军奋战的修罗,也不需要再去当什么救世主。
现在的江州,有李锐,有亚当。
有成百上千个挺直了脊梁骨的年轻大夫。他们会握紧手里的刀,守住这片干净的天空。
陆峥将那片梧桐叶轻轻放在旁边的长椅上。
他转过身,看向医院大门外那条车水马龙的街道。
阳光斜斜地拉长了他的影子。
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凡,却又那么的充满希望。
陆峥看着那个老太太脸上的笑容,嘴角勾起一抹彻底释然的笑意。他将手插在休闲风衣的口袋里,迎着深秋的夕阳,步伐前所未有的轻快:“老头子,我做到了。这大夫,当得真他妈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