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然的心理研究所,位于繁华闹市,但和那些差不多地理位置的机构相比,他这里门槛极高。
只救已成顽疾的重症孩童。
午后。
诊疗室。
眉眼清俊的温景然坐在软垫矮椅上,看着面前三岁的小男孩,眉头微蹙。
孩子长的很好看,但眼神却死寂的吓人。
一直低垂着小脑袋,双唇抿紧,拒绝与人对视,拒绝发声,甚至,拒绝一切肢体接触。
虽然已经三岁了,但依旧不会喊妈妈,更不会表达需求。
按照孩子妈妈的说法,他身上没有半点孩子模样,不撒娇不互动,一旦有人靠近,就会剧烈颤抖,拼命躲闪。
要是陌生人靠近,还会迸发出很强的攻击性。
温景然对他的诊断是,创伤性失语,情绪封闭,应激抗拒。
而这,也是他从业以来遇到的最大的困境。
低龄创伤失语,这在整个心理学界都是最难突破和无解的难题。
孩子母亲坐在角落,眼眶通红,哽咽着不敢出声。
温景然压下心头的疲惫和挫折感,声音放轻放缓。
“来宝贝,咱们再来试最后一次好不好?”
他温和引导着。
从一旁的工具箱里找到一个白色小皮球,白色是安全色,对于小男孩来说,皮球一般都是最喜欢的玩具。
他把皮球放在桌面上,慢慢推到小孩面前。
“你看,这里有个球球,你想要吗?想要的话就看着我,点点头。”
小男孩抬头一看,身体瞬间僵硬。
之前还坐在椅子上静止不动,这会儿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猛地往后一缩,整个人的脊背弓起来,像受惊的猫咪。
两只小手死死的攥着衣角,全身剧烈发抖,眼里写满了恐惧和抗拒。
“快拿走!他害怕!”
小孩母亲急得落泪。
温景然脸色微僵,又失败了。
已经两个月了,他换了将近十套干预方案,也尝试过脱敏治疗,利用潜意识来进行深度安抚,但,没用,全部无效。
低龄孩童的创伤太隐秘,因为涉及到本能,那是最原始的恐惧诉求。
他们不像大龄儿童和成人,说不了话,那些噩梦他们说不出来,受了哪些伤害也说不清楚。
所有的心理量表,学术理论和临床体系,在最纯粹的幼儿本能恐惧面前,全部失效。
温景然不得不承认,这是他最大的专业短板,是他无法突破的职业瓶颈。
收起皮球,他轻轻闭了闭眼,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无力感。
拨通助理电话,“先带他们去游戏房休息一会儿。”
诊疗室门被推开,助理看了一眼情绪崩溃的小男孩和家长,小心翼翼开口:“温教授,这位是顶级育儿班的陆小姐,之前预约了想和您谈合作。”
温景然脸上生出一丝轻视和不耐。
又是来劝他去做育儿启蒙哄孩子玩的。
肤浅,浪费时间。
“不见,”他看都没看站在门口的陆宁宁,“让她回去吧,我从不参与育儿授课。”
在他看来,能为了钱愿意去育儿班上课的,都是没有深度,只会噱头的人。
他最是不屑。
陆宁宁可不会被他一两句话赶走。
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而是将目光落在那个浑身颤抖的小男孩身上。
小家伙整个人弓缩成一团,濒临崩溃的模样,看着都要碎了。
【不要……不要白球……白色好吓人】
【晚上的光也是白色的……害怕……有人要来抓我了……别过来】
【不要白色……不要碰我……】
【妈妈……要妈妈……不敢动……一动就会被抓……】
【不敢说话……说话会被骂……】
【躲起来……我要躲起来……求求你们不要靠近我……】
小男孩的心声响起。
陆宁宁瞬间明白了。
怪不得孩子这会儿反应这么大,并非干预方案不对症,是最根本的刺激源找错了。
在温景然的经验里,白色皮球是安全安抚物,但对于这个孩子来说,白色恰恰是触发他创伤的阴影。
也就是说,他的失语,抗拒,自闭,恐怕都是源于一场不被人知晓的夜间惊吓。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将人带走啊!”
温景然扫了助手一眼。
助手尴尬点头,刚准备开口,陆宁宁打断她的话。
“温教授,您用错安抚物了,这孩子不怕人,他只是怕白色。”
温景然的视线落在陆宁宁身上,眼里写满了审视,和不屑。
专业人士对一个外行人的极致不屑。
“外行就不要随意评判临床案例了。”
温景然冷淡道,“幼儿创伤脱敏需要配合严谨的体系安排,不是你这种育儿经验能想当然的。”
在他看来,陆宁宁就是典型的顶着育儿噱头的人,不过是懂一点哄孩子的皮毛,就敢妄议顶级临床心理学。
小男孩的妈妈听到陆宁宁的话也有些不解,“白色?可是,我家里好像没有什么是东西是白色又吓人的啊。”
陆宁宁摆摆手,“不一定是实物。”
说着话,她走进诊疗室,慢慢的走到小男孩身边,蹲下身,和他平视。
看着小男孩,陆宁宁轻声道:“宝贝,你不是怕球球,你是害怕夜里白白的灯光对不对?夜里好黑,白光突然亮起来,好吓人,对不对?”
小男孩的身体猛地一阵,刚才还抑制不住的颤抖在瞬间停住。
第一次,小男孩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虽然变化很小,但不再是像之前那样完全空洞了。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个变化,温景然也彻底愣住了。
他努力了那么长的时间,竟然抵不过陆宁宁一句话对这孩子的影响。
小男孩的妈妈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也不敢动。
陆宁宁继续道:“宝贝,你不是胆子小,只是在夜里被吓过,对不对?你很害怕,你不敢告诉妈妈,你也不敢出声,你怕自己一动,坏人就会出现。”
“所以你才不敢说话,不敢动,也不敢跟妈妈撒娇,对吗?”
“你不是不听话,也不是胆小鬼,只是太害怕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