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谦弯腰，将礼物一件件小心翼翼地搬出轿厢。路过舅妈房门前时，他特意放慢脚步，余光扫向那扇半掩的门。
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人守株待兔。
确认安全后，李文文轻声说道：“表哥，嫂子，440室，进去吧。”
陈谦默许了。
大不了受几顿皮肉苦，权当是偿还这份恩情。
脚步跟随李文文与李婷婷，穿过玄关。
迎面而来的，是一对精神矍铄的老人——外公与外婆。
满头银发，面色红润，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可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眸，瞬间红了眼眶。
紧接着，舅舅也红了眼尾，目 ** 杂地注视着他。
视线最后定格在角落。
舅妈低着头，侧着脸，刻意避开他的目光。
那张曾经让母亲都艳羡不已的精致脸庞上，此刻布满泪痕。
记忆里的舅妈，知性优雅，黑发如瀑。
那是连自家母亲都要夸赞的美貌。
但眼前这个人……
鬓角竟已染霜。
眼角刻满了岁月的鱼尾纹。
这还是那个鲜活的舅妈吗？
“啪嗒。”
手中的礼品盒脱手坠地。
陈谦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机械般迈步靠近。
脑海中闪过无数碎片：
“小乖，来舅妈这。”
“衣服合身吗？”
“糖醋排骨，只给你留了一份。”
“姐，别怪孩子，我带大的，懂事着呢。”
“记住，以后你有两个妈妈。”
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抓起那一缕刺眼的白发。
泪水决堤，砸在地面。
嘴唇哆嗦着，声音破碎不堪：
“舅……妈……怎么……变成……这样……”
“滚！！！”
一声凄厉的嘶吼炸开。
舅妈猛地发力，将陈谦狠狠推倒。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扬起巴掌。
陈谦紧闭双眼。
不躲，不闪。
任由那恨意悬在半空。
然而，巴掌并未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
“啊——！！！”
下一秒，他被死死勒进怀里。
手臂环住那瘦削的后背。
压抑多年的情感，在这一刻彻底崩盘。
哭喊声中夹杂着拍打后背的闷响：
“姐姐……何其可怜……”
“死后都见不到儿子最后一面……”
“你为何这么狠心……”
“以后……再也没有爹娘了啊……”
满屋死寂，随后哭声四起。
众人皆落泪。
良久。
哭声渐止。
舅妈松开怀抱，双手捧住他的脸。
指腹摩挲过他冰冷的脸颊。
声音沙哑而虚弱：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陈谦神情复杂，既摇头又点头。
“起初日子真难熬，现在总算顺遂了。”
舅妈声音发颤，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
“为何一去不回？这些年你哪怕回来看看也好。即便父母双亡，这里难道不是你的家？舅妈难道还算不上亲人？”
陈谦垂首，目光躲闪：
“起初没想那么多。后来心里有了牵挂，反倒怯了，不敢面对您。”
“你这孩子……太不懂事！”
舅妈抬手，重重拍在陈谦背上，力道不轻。
一旁舅舅出声劝解：
“老婆子，起身吧。人回来了就行，当着客人的面，别失了体统。”
舅妈这才恍然想起，身边还站着个生面孔。
她借着丈夫的搀扶站定，反手拽起陈谦，胡乱抹去眼角泪痕，又理了理鬓角乱发。
转头看向周姐时，语气瞬间柔和下来：
“你是书怡姑娘吧？真是抱歉，让你瞧见我家这狼狈样了。”
周姐连忙摆手：
“没事，真没事。舅妈，给您拜年了。”
“好，好。小谦，快请小周坐下。我去厨房热菜，咱们马上开饭。”
“舅妈，我来帮您。”
“不用忙活，让文文和婷婷搭把手就行。你只管陪小周说话。”
陈谦刚要开口，舅舅伸手按住他肩膀，随后转身进了厨房。
陈谦心知肚明，舅妈并非真的无事，只是不愿在陌生人面前继续崩溃，才借故避走。
他拉着周姐，走到一直默坐的老两口面前。
双膝跪地，额头触地：
“外公，外婆，我回来了。给二老磕头！”
话音未落，他已拉着周姐一同叩首。
“快起来，赶紧起来。”
外婆连喊两声，嗓子便哽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外公轻拍老伴后背，从兜里摸出两个红包，塞进两人手里：
“拿着，这是压岁钱。起来吧……”
老人喉头滚动，声音也染上哭腔。
周姐看向陈谦，见他微微颔首，这才接过红包：
“谢谢外公外婆。”
陈谦起身扶住二人。
外婆攥着陈谦的手，上下打量，满眼心疼：
“在外这么多年，受了不少罪吧？”
“不苦，一点都不苦。”
陈谦笑着回答。
外公忍不住叹息：
“你这糊涂蛋！爸妈葬礼那般大事，你竟敢缺席……”
“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外婆狠狠瞪了老头一眼，打断了话头。
外公叹了口气，闭嘴不言。
陈谦沉默以对。
辩解？
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找不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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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坐，小周也坐。外头冷吧？饿不饿？”
外婆嗓门亮堂，目光却紧紧锁在周姐身上。
周姐抿唇一笑，身子微微前倾：“不饿的，外婆。”
老人笑得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伸手比划着两人并肩而坐的姿态：“真般配。在一起多久啦？”
周姐脸颊微红，没接话。
陈谦接过话茬，语气轻松：“大概半年多了。”
外婆闻言，顺势牵起周姐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那就好。这孩子从小被我们宠坏了，脾气倔，要是他哪里做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话音未落，角落里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外公冲陈谦招了招手。
陈谦起身走过去，在长辈身旁落座。
老头子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透着股审视后的认可：“变样儿了。不光长开了，那股子精气神也不一样了，像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外公。”陈谦声音低沉，“以前的事，是我对不住您二老。”
外公摆了摆手，动作干脆：“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干嘛？那是你爹妈命里该劫，怨不得旁人。今晚过了年，明儿一早你去给爹娘上柱香。往后日子长着呢，好好过。”
陈谦重重点头：“记住了。”
老爷子话题转得急：“听婷婷她们说，你现在搞那个什么直播？”
“嗯。”
“计算机专业的书，不看了？”
陈谦刚想解释。
外公却先一步打断：“行了，我就是觉得可惜。但这年头谁保准能活到哪天？人这一辈子，图个痛快，不留遗憾就行。哪怕以后直播这碗饭端不稳了，回来接手家里的铺子，做个小本买卖，也能安稳过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