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她是真的生了气。
当年陈谦父母下葬时,那场面……终究是成了她心头的一根刺。
想到此处,舅妈眼眶倏地红了。
“都怪我……”她哽咽着,手指死死绞着衣角,“小时候我对他太纵容了。要是严加管教,他怎敢连爸妈的葬礼都不回来奔丧?”
舅舅见状,慌忙上前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
“别这么说。这事不能全赖你,是我们大家都疏忽了。现在小谦愿意回头,以前的恩怨就都翻篇了。孩子长大了,懂事了,你看他现在多出息?前阵子不是拿了奖吗?”
他顿了顿,转头问女儿:
“对了,什么奖来着?”
李文文立刻接话,眼里闪着光:
“爸,好多呢!我特意查过,表哥简直是把新人奖、影帝级别的奖杯全拿遍了,厉害得很!”
一旁的李婷婷也附和道:
“是啊妈,表哥还被‘红方阁’点名表扬了,整整三次。您发表那么多论文才拿过一次,还是多人共享的荣誉。表哥是真的强。”
提到这些,舅妈紧绷的脸总算缓和了几分。
外婆在一旁静静听着,缓缓开口:
“淑红,消消气。小谦毕竟回来了,一家人整整齐齐比啥都强。”王母拉着妻子的胳膊,语气软了下来,“这孩子在外面漂了这么多年,没少受罪吧?听婷婷说,他那时候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差点就没命了。这次回家,咱们多包容,别往心里去,行不?”
提到“饿死”这两个字,舅妈眼圈瞬间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没接话,只是默默抹眼泪。
舅舅见状,打圆场道:“行了,大过年的,别搞得太沉重。婷婷,你去楼下瞅瞅,别是保安拦着不让进,或者走错了门。”
“好嘞!”
李婷婷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挪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瞥。
昏黄的路灯下,两个身影依偎在一起。借着光,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轮廓——那是表哥陈谦!
“爸!妈!哥就在楼下!”
消息刚传上去,舅妈就像被点了穴,猛地扑到窗前。看清那人影后,她再也绷不住,捂住嘴,身子一软,直接靠在了丈夫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谦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身旁的周书怡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侧头瞪了她一眼,眉头紧锁:“还笑?快帮我想想辙,我这脑子现在是一片空白。”
周书怡笑得肩膀直抖,好半天才止住:“谦哥,你都在这站了一个钟头了,魂儿还没归位呢?”
陈谦苦笑一声,心底无奈。
他原本发誓要重新融入这个家,可真站在舅妈楼下时,那股子恐慌感还是如潮水般涌来。双腿发软,心脏狂跳,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他知道,这是原主留下的生理性恐惧。
那家伙到底有多窝囊?留下的肌肉记忆除了流泪就是发抖。堂堂七尺男儿,最后竟活活饿死,真是让人恨铁不成钢。
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住胸腔里的那阵躁动。
“书怡,”陈谦声音有些发涩,“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怕自己表现得不好,惹他们心烦。”
周书怡转过身,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胸口。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量:“我知道你愧疚。觉得没能送爸妈最后一程,没脸见舅舅舅妈。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以前的陈谦我不认识,现在的你,我信得过。绝不退缩,对不对?”
拥抱带来的体温似乎真的有一种魔力。
虽然心跳依旧急促,但那种不受控制的颤抖慢慢平息下来。一股暖流顺着脊背蔓延,驱散了寒意。
陈谦低头看着怀中人,眼底泛起一丝温柔的水光:“本该是我护着你,怎么反倒让你先撑着我了?”
周书怡抬起头,眉眼弯弯,笑意盈盈:“一家人,哪有那么多分你我。互相支撑,才是常态。”
话音未落,陈谦双手收紧,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气息逐渐靠近……
就在这时,一道惊疑不定的声音突兀地在脑海中炸响:
“表哥???”
后背重重撞上后备箱盖,震得陈谦眼前发黑。
周怡动作利落,一把将人推开后,便低头整理起有些凌乱的衣领和鬓角碎发。她侧过身,目光紧紧锁住前方奔来的两道身影,仿佛身后那个疼得龇牙咧嘴的男人根本不存在。
刚才耳边的甜言蜜语,难道全是哄人的鬼话?
“表哥!”
“周阿姨好。”
李文文和李婷婷气喘吁吁地刹住脚步,视线在几人之间快速扫过。
“我爸让我们来接您……”李文文先开了口,随即礼貌地点头致意。
“你们好。”周怡回应得体,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三道目光同时转向墙角狼狈的陈谦。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直身子,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一脸从容地开口:
“给你们介绍一下。书怡,这是我大姐家的女儿李文文,这是二姐家的李婷婷。”
他顿了顿,眼神示意那两丫头:“文文,婷婷,这位就是书怡,以后喊嫂子就行。”
空气凝固了一秒。
两个少女瞳孔骤缩,嘴巴微张,半天没合上。
自打在网上扒出陈谦的踪迹,这两位表妹就没少蹲他的直播间。圈子里那点八卦她们门儿清——呆小妹、末子,还有眼前的周怡,这几位的纠葛剪不断理还乱。
按常理说,李文文站“谦呆”,李婷婷挺“谦末”。谁能想到,最后兜兜转转,正主竟然跟周怡走到了一起?
“所、所以……”李文文声音有些发飘,“表哥,你和周阿姨……真的定下来了?”
“大人的世界,小孩子少打听。”
陈谦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得不容置疑。
李文文和李婷婷对视一眼,满脸不可置信。这还是那个温良恭俭让、说话轻声细语的表哥吗?这气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硬气?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车厢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盒,几乎填满了整个后备箱。
李文文和李婷婷看着那一堆小山般的礼物,眼睛瞪得像铜铃:“表哥,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嘛?”
周怡瞥了一眼,轻声道:“后面还有,咱们四个应该搬得动。”
四人忙活了好一阵子,才抱着大包小包挤进电梯。随着楼层数字跳动,陈谦的心跳也随之加速,掌心微微出汗。
“文文,舅妈她……”陈谦压低声音,试探着问。
李文文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妈妈这几年嘴上不说,可心里一直挂念着你。爸跟我说,她上班空闲时,总会偷偷搜你的视频看。”
一旁的李婷婷补了一句,神色认真:“不过一会儿见到面,妈妈情绪可能不太稳,你……别往心里去。”
陈谦点头,目光坚定:“我明白。”
叮。
十二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