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姐撇撇嘴,不满地哼了一声:“我又不是瞎子,这道理谁不懂?就是好奇问问罢了。哎,谦哥,有个事儿我憋心里好久了,为啥你回老家直奔舅妈那,不去叔伯家串门?”
陈谦眼神暗了暗,叹了口气:“我爷奶走得早。当年为了争那点遗产,我爸他们三兄弟闹得跟仇人似的。后来各奔东西,落户三个不同的城市,久而久之,走动就断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偏偏我家跟我舅妈住一个小区,打小两家亲厚。说句不怕你笑话的,我以前那副‘妈宝男’的样子,大半得归咎于舅妈。”
“咋回事?”
“舅妈膝下只有两个丫头片子,全小区就我一个带把的。舅舅舅妈把我捧在手心里怕化了,我要啥他们就偷偷给我买。我妈要是骂我两句,舅妈立马出来护短。那时候我虽然受宠,但也听话,成绩还拔尖,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好日子过久了,人就废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成了习惯,舅妈总宽慰我说,小时候读书为重,长大了自然就懂担当。结果呢?除了念书,我连只袜子都不会洗!”
周姐听得直咋舌,随即挺起胸膛炫耀:“咱俩简直是两极分化!我除了成绩烂透,其他样样精通。当年的野孩子头子就是我,带着隔壁班的男生打架 ** ,为此没少挨我爸皮带抽。”
她轻描淡写地翻着旧账,仿佛说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的故事:“初中时爸妈离了婚,我知道妈不容易,一个人跑出来闯荡。苦头罪头吃遍了,硬是熬出头了。对了,你知道我刚火的时候,我爸以为 ** 的是那种擦边主播吗?差点没把我的腿打断,想想就好笑。”
看着眼前这个把苦难当段子讲的姑娘,陈谦心头猛地一酸。
他反手握住周姐的手,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声音低沉而坚定:“书怡,从今往后,没人能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周姐脸颊微红,有些不自在地抽了抽手:“哎呀,整这些虚的干嘛。我信你还不行嘛。对了,刚才说到哪了?你舅舅舅妈到底是干啥的?”
“教授。”
“多少?”
周姐尖叫一声,音调高得刺耳,吓得陈谦下意识缩了下肩膀。
“至于吗?”
周姐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你再说一遍?舅舅舅妈都是大学教授?”
“没错。”陈谦点头,“舅舅教数学,舅妈教历史。我妈是文学博士,我爸是化学博士。说起来,在这个全家学霸的环境里,我才是那个学历垫底的。”
水木大的建工硕,我家大姐今年刚拿下学位证。
下一步的计划是继续深造读博。
二妹也在读,同样是水木大政法硕士,不过还得再熬一年才能拿证。
只有我,是个本科生。
专业还是计算机。
“好歹也是211啊!”
周姐猛地拔高音量,试图掩盖内心的震撼。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
“平时私底下我们就觉得你学历深不可测,真没想到你们全家都是学霸!我……我这高中都没念完,会不会……会不会格格不入啊?”
完了。
这姑娘心态崩了,自卑感瞬间上头。
陈谦赶紧打圆场:
“学历高就了不起?你看看以前的我,差点饿死在街头。那玩意儿真不能代表全部。”
周姐却没听进去,反而陷入另一种崇拜的幻觉:
“难怪你悟性这么高,什么一学就会,原来是基因里刻着学霸天赋。”
陈谦一脸无奈。
现在很多没读过大学的人,喜欢把高学历神话。
一听博士、教授,就觉得这些人三头六臂,无所不能。
其实很多学者出了自己的专业领域,常识可能还不如普通人丰富。
他放缓语气安抚:
“别瞎想,我舅妈他们开明得很,绝对不刻板。见了面,肯定喜欢你。”
周姐却退缩了:
“要不还是让柳姐去吧。她虽然没上大学,但见多识广。我……我怕搞砸了。”
彻底打退堂鼓了。
陈谦瞪了她一眼:
“胡扯什么,都到门口了。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周姐咬着嘴唇,艰难地点头。
过了一会儿,声音细若蚊蝇:
“谦哥,我憋不住了,想去洗手间。”
陈谦乐了。
好家伙,这是吓得 ** 的前兆吗?
知行小区。
这是一块封闭的学术领地,商品房根本进不来。
这里全是学校分配给教职工的家。
路人路过时,总会投去羡慕的目光。
毕竟住在这里的住户,起步就是博士头衔。
夜幕降临。
四周灯火通明,其他楼栋热闹非凡。
唯独三号楼的1202室,显得格外冷清。
客厅宽敞明亮。
长桌之上,山珍海味摆得满满当当。
两位老人端坐上首。
虽然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十足,只是眼神里写满了焦虑和担忧。
下首坐着位中年男子。
气质儒雅,面容温和。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身旁的妻子身上,既充满期待,又夹杂着深深的忐忑。
门外的风有些硬,刮得窗棂吱呀作响。
屋里的空气却沉得像铅块。
一位妇人立在阴影里,发丝已霜白大半,眼角的细纹深深刻着岁月的痕迹。她明明比身旁的男人小两岁,看着却老了许多,仿佛一夜之间抽干了精气神。
可即便这般模样,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书卷气,依旧压不住。温婉,端庄,那是读了万卷书、行过万里路的人才有的静气。
她垂着眼,眉眼间的情绪乱成一团麻。
愧疚像藤蔓缠绕,羞耻如荆棘刺身,怨念未消,思念又添。各种滋味混杂在一起,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吐不出。
身侧站着两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年纪,戴着黑框眼镜,身量高挑,五官明艳。明明是青春正盛的模样,举手投足间却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温良。
李文文,李婷婷。
陈谦那两个表妹。
沉默在屋子里蔓延,久到挂钟的滴答声都显得刺耳。
外公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墙上的时钟上,声音沙哑:
“文文,真听见小谦说,要回来过年?”
这话刚落地,舅妈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冷笑一声,语气尖刻:
“爸,您提他做什么?这些年他不也没回来吗?日子不照样过?就算他今天踏进门槛,我也不会让他进门半步!”
话音一落,满屋死寂。
舅舅瞥了妻子一眼,给李文文递了个眼神。
李文文心领神会,连忙开口打圆场:
“爷爷,前天我看表哥直播了。他说……说要回来过年的。就是不确定,会不会去咱们这头。”
话还没说完,舅妈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他能去哪?谁还稀罕他这个人?”
周围人听了,忍不住泛起苦笑。
别看舅妈嘴上骂得狠,心里其实最惦记的就是陈谦。
不然怎么至今没动筷子?
不然怎么会默许两个女儿去刷他的直播,甚至自己也在暗地里偷偷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