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以后,林子一下吵了起来。
鸟叫。
虫鸣。
水从叶尖往下滴。
偶尔还能听见远处有什么东西踩过烂泥。
林默醒得比平时晚。
推开门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云后露了头。
屋前那片地被泡得不成样子。
踩一脚,泥水能没过鞋底。
盐晶苔倒长得不错。
灰白的一团沿着石盆往外爬了不少,细小盐粒结在上面,一摸就是一手。
林默刮了一小碟下来。
转头又去看卷叶草。
活着。
白芽也比昨天大。
没敢浇水。
陈雨这几天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别乱动。
他现在已经学会了。
终端里更热闹。
黑雨一停,昨天那些卖得死贵的东西先掉了一轮价。
湿柴没人抢了。
兽皮还贵。
伤药更贵。
反倒是各种雨后刚冒出来的草、蘑菇、虫子,一早上挂出来几百种。
有人在收。
也有人在骂。
【红耳菇谁说能吃的?】
【我说的是烤熟!】
【你昨天没说!】
【正常人谁生吃蘑菇啊?】
下面吵了几十条。
林默刷过去。
又看见高阳的名字。
昨晚那头一阶兽,他已经把肉拆开卖了。
不收木材。
只换强化身体的东西和一阶材料。
挂出来不到十分钟,少了一大半。
张猛那边也没闲着。
三个人天一亮就出了门。
频道里只留下一句。
【找肉去。】
唐越在收石头和木材。
量很大。
不知道又准备干什么。
林默看完,把终端扣下。
锅里的水已经开了。
最后那几块黑背獾肉切进去。
加盐。
这东西真要吃完了。
拾荒虫蹲在脚边。
脑袋随着木勺转。
“别看。”
继续看。
“就这么点。”
继续看。
林默捞了一小块,放到木片上晾着。
拾荒虫立刻守过去。
一动不动。
“出息。”
早饭吃完,林默原本准备去附近看看有没有猎物。
刚走到门口。
拾荒虫从床底拖出来一样东西。
灰纹路签。
昨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它扒拉进去了。
林默弯腰捡起来。
手刚碰到。
金纹亮了一道。
他抬头往东北看。
黑雨冲过以后,草倒了一大片。
以前埋在土里的几块灰白石板露了出来。
隔着几十米都能看见。
那条旧路。
林默站了一会儿。
“行。”
今天去一趟。
再拖下去,他自己都快忘了。
精铁短刀挂腰上。
风牙护臂扣好。
储物袋里放水、肉干、止血软泥。
灰纹路签也塞进去。
拾荒虫早就跑到外面等着了。
一人一虫顺着旧路往东北走。
雨后的路比上次好认。
有些地方石板全露了出来。
灰白色,边角磨得很平。
有些已经碎了。
树根从底下顶出来,把路面撑得七零八落。
路边偶尔能看见半截矮石柱。
没有字。
只刻着几道已经很浅的纹。
林默路过第三根的时候停下。
灰纹路签在手里微微发亮。
他拿过去比了一下。
石柱侧面有个窄槽。
大小刚好。
路签插进去。
咔。
里面响了一声。
林默立刻松手,往后退了两步。
等了半天。
什么都没蹦出来。
拾荒虫已经凑过去了。
脑袋往槽里伸。
“回来。”
没听。
林默伸手把它拎开。
石柱正面掉下来一小块薄石板。
后面藏着个拳头大的洞。
里面有东西。
林默拿树枝拨了几下。
叮。
一枚黑乎乎的金属片掉在泥里。
圆的。
边上磨得厉害。
一面刻着几条灰纹。
另一面有个兽头。
长角。
嘴很长。
终端扫过。
【旧路铜牌】
【残旧】
就这两个词。
林默翻了翻。
没认出来。
万物熔炉倒有一点反应。
收起来。
路签拔出来以后,石柱又没动静了。
再往前走。
地势慢慢高起来。
两边的树少了些。
路也宽了一截。
有一段甚至能并排走两三个人。
林默在路边看见不少碎陶。
大的早让泥埋了。
小的就露在草根间。
他捡了一片。
黄褐色。
上面画着一道红线。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扔回去。
继续走。
快到中午。
拾荒虫突然往前冲。
钻进一片灌木。
很快又钻出来。
两条前腿拼命往前招。
“找到什么了?”
林默跟过去。
扒开枝叶。
前面是一堵墙。
准确说,只剩半堵。
石头垒的。
上面爬满藤。
墙后还能看见一截倒掉的木梁。
林默绕过去。
一间破屋出现在旧路边。
屋顶早塌了。
左边那面墙只剩下面一截。
门框倒还立着。
黑乎乎的。
上面嵌着半块烧焦的木牌。
木牌中间有个圆孔。
林默脚步一下慢了。
他见过。
韩立山卖给他的那块焦黑门牌,差不多也是这个样子。
只是那块里面还嵌着灰纹珠。
眼前这个已经空了。
林默没急着进去。
先绕屋子走了一圈。
后面有个倒塌的小棚。
棚旁边立着两个大陶缸。
全裂了。
缸底积着雨水。
里面长了青苔。
再远一点有根粗木桩。
烂掉一半。
木桩旁边的泥里埋着几个铁环。
林默蹲下挖出一个。
锈得厉害。
巴掌大。
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拴东西的?”
拾荒虫已经跑进屋了。
里面咔啦一声。
林默赶紧起身。
“你慢点!”
进去一看。
没塌。
只是小东西踩翻了一个破碗。
屋里不大。
地面铺着石头。
正中间长了一棵小树。
左边靠墙砌了个矮灶。
里面还有厚厚一层灰。
灶旁堆着几只碗。
大部分碎了。
有两只还能看出完整形状。
不深。
口很宽。
林默拿起一只。
底下刻着三条短线。
没有鉴定出什么好东西。
他又放下。
墙上有东西。
泥和青苔盖住一半。
林默拿木片刮了几下。
露出一小块红色。
再刮。
是画。
线条很粗。
一个长角的四足兽。
背上架着东西。
后面还拖着一辆两轮车。
车旁边站着几个人。
其中一个手里举着长杆。
另一个肩上挑着两只袋子。
画下方有一排字。
不是汉字。
林默一个都看不懂。
他盯着那辆车看了一会儿。
又想起屋外的铁环。
这地方以前有人走过。
还不少。
他没有继续猜。
拍了张照片。
收起来。
屋子最里面有张石台。
台面一角已经裂了。
下面塞着几块烂木板。
拾荒虫趴在那里刨。
六条腿全沾了灰。
“让开。”
林默蹲下来。
把木板一块块抽出去。
最后一块拿开以后,里面露出个小木匣。
边角包着发绿的铜皮。
锁已经锈死。
短刀插进去一撬。
啪。
整个锁鼻掉了。
箱子打开。
里面没有资源箱那种光。
只有一股潮木头味。
几块薄骨片。
一只小铜铃。
一根灰色细管。
还有一本巴掌大的东西。
林默先拿铜铃。
铃身上也刻着灰纹。
里面却是空的。
没有铃舌。
晃两下。
不响。
【无舌铜铃】
【残旧】
薄骨片跟昨天拾荒虫捡到的那截一样。
【轻骨】
【普通·0级】
一共五片。
林默全部收了。
灰色细管只有两根手指长。
一头细,一头稍粗。
摸着不冰,也不像铁。
终端还是那句话。
【用途未知】
万物熔炉对它的反应倒比铜铃还明显。
林默笑了一下。
也收。
最后才拿那本东西。
外面是灰褐色的硬皮。
已经开裂。
用细绳从一侧穿起来。
翻第一页的时候,林默很小心。
里面不是密密麻麻的字。
是一条路。
黑线画得弯弯曲曲。
旁边有树。
有水。
还有几个简单的小屋记号。
第二页还是路。
这次多了座山。
山脚下面画着三个并排的圆圈。
第三页粘住了。
林默轻轻掀。
没动。
没再硬扯。
终端弹出几个字。
【残旧路册】
【部分内容受损】
林默坐在石台边。
把灰纹路签拿了出来。
往路册旁边一放。
第一道金纹亮了。
很快。
第二道也亮。
以前从没一起亮过。
林默把第一页摊平。
路签缓缓偏向其中一条黑线。
不是自己动得很明显。
只是拿在手里时,总往那个方向压。
“还真是一套。”
他顺着黑线往下看。
路旁边画着一个小屋。
屋顶下有三只碗。
林默抬头。
看看自己所在的破屋。
灶。
碗。
外面拴牲口的铁环。
有点意思。
这地方以前大概真是给过路人歇脚的。
至于吃不吃饭。
收不收钱。
不知道。
路册上还有别的记号。
有一处画了个水滴。
另一处画了三棵挨在一起的树。
再往后的页粘死了。
看不了。
林默正准备收起来。
拾荒虫在旁边扒那只铜铃。
啪。
铜铃从石台滚下去。
撞在地上。
叮。
声音很轻。
林默愣住。
铜铃里面明明是空的。
拾荒虫也停住。
两人一起看着地上的铃。
几秒后。
屋外远远传来一声。
叮——
林默站了起来。
短刀直接出了鞘。
没往外冲。
先听。
风吹过破墙。
树叶哗啦响。
过了一会儿。
又没动静了。
林默捡起铜铃。
这次拿刀柄轻轻敲了一下。
叮。
声音出去。
十来秒。
旧路另一头。
又回了一声。
叮。
很远。
不是这间屋里。
林默拿着刀出了门。
顺着声音找了一圈。
最后在离破屋几十米远的路边,找到另一根矮石柱。
柱子顶端嵌着半只铜铃。
只剩一半。
锈得死死的。
风吹都不动。
林默站旁边等。
手里的无舌铜铃又响了一下。
石柱上的半只铃跟着轻轻一颤。
叮。
这次看清了。
不是谁躲在林子里。
林默把刀收了。
围着石柱转一圈。
没有别的东西。
他把这根柱子的位置记下,又回破屋。
终端这时候正好响。
韩立山。
【你前几天问的铁牌,我没找到。】
【下面倒是有别的。】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林默点开。
地下石阶。
旁边的墙上。
嵌着一只铜铃。
完整的。
灰纹。
林默低头看看自己手里这个。
拍照。
发过去。
那边很快回复。
【韩立山:你哪来的?】
【林默:旧路边捡的。】
过了一会儿。
【韩立山:我这只刚才响了。】
林默手停住。
【林默:几点?】
【韩立山:就刚刚。】
两边都没再说话。
林默重新打开那本路册。
第一页那条黑线尽头,有个很小的铃铛记号。
之前被泥挡住一半。
他用指腹擦干净。
真是铃。
下面还有两个字。
看不懂。
韩立山又发了一条。
【我准备往下走一点。】
林默看见以后回。
【自己?】
【嗯。】
【小心点。】
【知道。】
到这里就没了。
林默也没劝。
人家那边有自己的事。
他继续把破屋翻完。
没有再发现什么像样的东西。
几块轻骨。
两个旧铜牌。
一卷已经烂掉的绳。
还有半袋一碰就碎的干谷壳。
谷壳他抓了一把。
终端只显示“陈旧谷壳”。
里面一粒完整的种子都没有。
没带。
这种东西就算万物熔炉能吃,也没必要看见破烂就全搬回家。
天色已经偏下午。
林默把路册用兽皮包好。
铜铃单独放。
灰色细管和旧路铜牌塞进储物袋。
走之前,他又在墙上的红画前站了一会儿。
长角兽。
车。
背着袋子的人。
旧路一路延伸出去。
以前这片林子里,显然比现在热闹。
拾荒虫已经在外面催了。
跑出去。
又跑回来。
林默跟上。
回程没再停。
路上的石柱一根根从身边过去。
有的还能看出灰纹。
有的只剩一块石头。
走到最开始那一根时,林默把路签插进去,把藏格重新关上。
旧路铜牌没放回去。
东西都拿了。
装什么正人君子。
回到木屋附近时,太阳已经快落到树后面。
拾荒虫先冲回家。
林默刚进门,就听见木柜边传来咔咔声。
转头一看。
小东西正在啃自己刚带回来的旧路铜牌。
“你牙有那么硬吗?”
林默过去抢。
拾荒虫死不松腿。
“这个不能吃。”
继续抱。
最后铜牌抢回来了。
上面多了两道小小的刮痕。
林默气笑了。
从桌上拿了块肉干扔过去。
拾荒虫立刻松手。
转身抱肉。
一点留恋都没有。
“……”
林默把铜牌擦了擦。
放到路册旁边。
锅里重新添水。
今天肉没多少了,只切了薄薄几片。
又拿交易换来的白根块垫进去。
火腹炉慢慢热起来。
林默坐在桌边,一边等饭,一边重新翻那本路册。
第一页。
路边破屋。
第二页。
山和水。
他用木炭在旁边另画了一张。
自己的木屋先点一个黑点。
今天找到的旧路画出去。
破屋再点一下。
画得很丑。
能看懂就行。
拾荒虫吃完肉干,又爬上桌。
看了一会儿。
伸腿按住其中一个黑点。
正好是破屋。
林默把它腿拨开。
“这个去过了。”
拾荒虫又按另一个。
更远。
林默低头。
路册第二页那个水滴记号,就在那一段附近。
他没说什么。
把地图卷起来。
锅已经开了。
盐往里撒一点。
今天跑了大半天。
先吃饭。
拾荒虫早就自己蹲到锅边去了。
林默盛第一碗的时候,多捞了两块白根。
第二块刚放进去。
终端忽然响了一声。
韩立山发来一张照片。
没有字。
照片里是一扇已经推开的石门。
门后摆着一排落满灰的木架。
最靠近门口那一格。
放着三只完整的陶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