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走，我不拦。”
马宏把账本往桌上一放。
“可你上个月借的那袋粮，总得说清楚吧？”
坐在对面的汉子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林默刚进门，就听见这么一句。
周凯朝他招了招手，示意先坐。
马宏却没搭理他们。
“刘贵，我问你话呢。”
“马哥。”
那汉子终于抬起头。
“我没说不还。”
“那你什么意思？”
“魏通那边答应了，过去就先给十天的吃住，工钱还能预支一半。”
刘贵搓了搓手。
“我那二级木屋让冻风弄坏了，屋顶到现在还漏。媳妇跟孩子都挤在别人家里。”
“我修屋子要木头，吃饭要粮。”
“马哥，我实在等不起了。”
马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脸色缓了些。
“屋子还在原来的地方？”
“在。”
“东西呢？”
“大半搬出来了。还有点家具没拿，门先钉死了。”
刘贵顿了顿。
“等攒够材料，我还是想修起来。”
马宏没再问。
他从桌上拿起账本，翻了几页。
“上个月借的粮，从你这几天的工钱里扣。”
“剩下的结给你。”
刘贵一愣。
“马哥？”
“怎么，嫌少？”
“不是！”
刘贵赶紧站起来。
“那我……”
“走吧。”
马宏挥了挥手。
“去了那边好好干，别让人几句好话就把你卖了。”
刘贵低声道了谢，拿着结算单出了门。
直到脚步声远了，马宏才端起茶碗。
喝了一口。
“妈的。”
林默坐到旁边。
“又走了一个？”
“第三个。”
马宏放下碗。
“魏通那边开出来的条件，比我这里高。”
周凯在旁边接话。
“不光你们盐坑，老彭那边也有人过去了。”
“北岭营现在缺人。”
“会打架的、会找矿的、能修房子的，只要天赋有点用，都愿意收。”
林默点点头。
这倒没什么奇怪的。
人家现在有三级避难所，有路，还有一批已经搭起来的石屋。
对那些房子被冻风弄坏、暂时连落脚地方都没有的求生者来说，确实有吸引力。
马宏却叹了口气。
“我不是不让他们走。”
“可这人一走，盐怎么运？”
他指了指桌上的两张货单。
“你看看。”
林默拿起来。
两批盐。
一批要送到灰蛇垭北边的几个营地，另一批准备跟北边的商队当面换兽骨和建筑材料。
数量都不小。
“系统市场不能卖？”
“能。”
马宏点头。
“零零碎碎的，我天天都在卖。”
“问题是北边那个老客户，这次不光买盐，还要把一批处理好的兽皮运回来。另一家手里有矿，想当面看货换。”
他拿起其中一张单子。
“这些生意我谈了好些天。”
“现在魏通说，货从他那边走，最好连押运也交给他。”
林默翻到下面。
看见了马宏写的运费。
“这么贵？”
“这还是没算坏车、伤人和丢货的钱。”
马宏伸手敲着桌子。
“上次乌鸦沟那一趟，老子损失了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默当然知道。
那次为了救罗凯和方顺，他自己都差点搭进去。
马宏继续道：
“魏通现在有人、有路，护卫也比以前多。”
“可他要的不光是过路费。”
“他想让我的大宗盐货，以后都优先走北岭营的队伍。”
林默把货单放下。
“你没答应？”
“我脑子又没坏。”
马宏骂了一句。
“今天答应他，明天他就敢跟我的客户直接谈价。”
“以后盐是我挖的，生意倒成他的了。”
周凯在旁边笑了。
“你还真别说。”
“他已经去找过两个北边的买家。”
马宏顿时瞪眼。
“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知道。”
周凯摊手。
“人家又没瞒着。”
“开出来的价还不错。”
马宏气得直拍桌子。
“这姓魏的！”
林默倒是没跟着骂。
魏通这人，之前接触过两次。
胃口不小，也会做生意。
前两天在灰蛇垭修路，确实是出了人、出了材料。
那种地方一般人不愿意干的苦活，他靠固岩天赋，硬是带人修出了一条能通车的石坡。
现在准备靠这条路挣钱，也不算意外。
只是想靠修路，把附近的货运都捏在自己手里……
别人肯不肯，就另说了。
“所以你找我来，是想让我运？”
林默问。
马宏点头。
“你那辆骨驮挺好。”
“会自己走，还能取暖。”
“罗凯跟我说，前两天还用它运过伤员。”
“我想试试。”
林默拿起货单。
“这两批一起？”
“最好。”
“那不行。”
马宏一愣。
“为什么？”
“我就一辆车。”
林默把单子推回去。
“别看它能走能跑，真往上堆这么多盐，照样撑不住。”
“而且你这次还得带人，回来还要装兽皮和矿。”
“总不能让他们一路跟着我的车跑。”
马宏皱眉。
他显然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可以再配两头驮兽。”
“那就得有人赶。”
“有人。”
“走灰蛇垭那条路，还得交钱。”
“这个我知道。”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
周凯听了一阵，忽然插话。
“要不先跑一批？”
马宏转头。
“什么意思？”
“别一下把两批都押上。”
周凯拿起第一张单子。
“这批盐先交给林默。”
“你配人、配兽。”
“北边的货让你那边的伙计接应。”
“第一趟要是能把人和货都带回来，再谈后面的。”
马宏低头琢磨了一会儿。
倒也没有马上反对。
林默却伸手点了点单子。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运费怎么算？”
马宏抬头看他。
“你开价。”
林默笑了。
“这话可是你说的。”
马宏没好气地道：
“少废话！”
“先说说看！”
林默把货单拿起来，准备仔细算算。
这时，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周老板。”
一道女声传了进来。
“魏哥让我送点东西。”
三个人同时抬头。
周凯眉毛一挑。
“进来。”
门被推开。
来的是周芸。
那个拥有B级寻金脉天赋的女人。
她今天没戴上次那顶灰毛帽，头发简单扎在脑后，手里抱着一只皮袋。
看见林默，她明显愣了一下。
“林老板也在？”
“巧啊。”
林默笑着打了声招呼。
周芸点点头。
没多说什么。
她从皮袋里取出两张纸，放到桌上。
“魏哥让我送来的。”
“灰蛇垭的路现在已经能走了。”
“北边几个营地的货，他想一起运。”
马宏接过来。
刚看两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们这上面还写着，十天之内不能另外雇人押运？”
周芸神色不变。
“签的是整批代运。”
“人和货都归我们护送，你们不用再另外花工钱。”
马宏冷笑。
“那客户还算我的？”
“当然。”
“我看未必。”
周芸没跟他争。
她只是把另一张纸往前推了推。
“这是普通通行的报价。”
“你们要自己运，也可以。”
“修路、守路总要人，费用得收。”
林默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次倒不是按货值抽成。
是按车的大小和载货重量收。
比直接把货交给北岭营便宜不少。
但算下来也不低。
“魏通这两天修路，花了多少？”
林默随口问。
周芸看向他。
“你想知道？”
“问问。”
“伤了四个人，折了两辆普通车。”
周芸说道。
“还有不少木材和石料。”
“前天晚上为了补那段塌坡，魏哥差点把精神耗光。”
林默没再笑。
上次他亲眼看见魏通修路。
知道这事确实费劲。
周芸又说道：
“这两天山上化雪，石坡随时可能再坏。”
“我们得留人守着。”
“你们交的钱，也不是全进魏哥自己的口袋。”
马宏在旁边哼了一声。
“那也不能让你们把价钱全定了。”
“可以谈。”
周芸答得很快。
“魏哥说了，林老板那种能取暖的骨车，北边很缺。”
她转头看向林默。
“如果你愿意替我们运一批货，魏哥可以免你接下来几趟的通行费。”
林默一愣。
“替你们运？”
“嗯。”
“运什么？”
“人。”
周芸说道。
“北岭营在灰蛇垭以北还有两处小营地，有些人受了伤，正在往主营地转。”
“普通车太冷，走得又慢。”
“你那辆骨驮正好合适。”
马宏听见这话，脸色一下变了。
“好啊！”
“我说你今天怎么跑得这么勤快！”
“当着我的面挖人？”
周芸这回笑了。
“马老板，大家都是做生意。”
“谁的东西好，谁愿意出价，我们就找谁。”
马宏被噎得半天没说话。
林默倒是挺感兴趣。
给北岭营运人？
那倒也不是不能干。
只是……
“免几趟？”
周芸看着他。
“三趟。”
“只免我这车？”
“嗯。”
“那算了。”
林默摆手。
周芸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又不是只打算跑三趟。”
林默指了指桌上的货单。
“你们魏哥想长期做生意，我也想。”
“总不能我给他跑一回，他就让我以后都给他干活吧？”
周芸想了想。
“那你想怎么合作？”
林默没马上回答。
他看向马宏。
“马哥。”
“嗯？”
“你那批盐，准备什么时候发？”
“越快越好。”
“那就明天。”
马宏一下坐直了。
“你答应了？”
“先跑一趟。”
林默说道。
“不过这趟的运费，你得给够。”
“行！”
“另外，返程的兽皮和矿，我有优先挑一部分的权利。”
马宏皱眉。
“优先挑？”
“按价买。”
林默笑了笑。
“又不是白拿。”
马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终于点头。
“可以。”
林默这才转向周芸。
“我明天带一辆骨驮，两头普通驮兽，从灰蛇垭过。”
“先按你们普通车的费用走。”
周芸有些意外。
“你愿意付？”
“路是你们修的。”
林默说道。
“我付钱没什么。”
“但以后我带什么货、替谁运，得我自己定。”
“还有。”
他伸手点了点那张报价单。
“你们要是临时涨价，我可不会老老实实掏钱。”
周芸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我得跟魏哥商量。”
“行。”
林默站起来。
“你回去问。”
周芸将两张纸重新收好。
临走之前，忽然又转过头。
“林老板。”
“嗯？”
“魏哥还真没看错你。”
林默乐了。
“他怎么说我的？”
“说你不爱吃亏。”
“……”
林默摸了摸鼻子。
“这不是废话吗？”
周芸笑了一声，转身离开。
……
人刚走，马宏就把门关上了。
“林默。”
“嗯？”
“你真打算明天就跑？”
“对啊。”
“我先说好。”
马宏拉开抽屉，取出一小包东西。
里面是几枚干硬的骨牌。
每一枚上面都刻着不同的记号。
“这是我在北边几个老客户那里留的凭信。”
“到地方以后，他们认牌收货。”
“收完会给你出一份结货单。”
林默接过来。
翻看了一会儿。
“你还挺讲究。”
“废话。”
马宏哼了一声。
“盐坑这么多人等着吃饭，不讲究点怎么行？”
他又拿出一张名单。
“明天跟你走的两个驮手，我已经挑好了。”
“都是以前跑过北线的。”
“不过他们带的兽，跟你那骨车不一样。”
“碰到坏路，得慢慢走。”
林默点头。
“我知道。”
“还有。”
马宏神色认真起来。
“这趟要是出了问题，别拿命硬扛。”
林默抬头。
马宏继续道：
“上回乌鸦沟，我已经亏过一次。”
“盐丢了还能再挖。”
“人死了，去哪儿补？”
林默把名单收起来。
“放心。”
“我比你还怕死。”
周凯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这话倒是真的。”
林默瞪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周凯赶紧低头。
不过还没安静一会儿，他又抬起头。
“对了。”
“孟岚那边，你们问过没有？”
林默一愣。
“问她什么？”
“驮兽啊。”
周凯说道。
“你们要带两头普通驮兽走灰蛇垭。”
“那地方最近路况不好，先找她看看能不能借两副合适的路驮环，顺便让她帮忙挑挑兽。”
林默想了想。
确实。
他自己手里虽然有简式路驮环的稳定配方，可驮兽不是套上环就能随便跑陌生山路。
还得看兽本身听不听使唤。
孟岚的A级御兽天赋，在这方面肯定比他们强。
“我去问问。”
林默打开系统。
给孟岚发了条消息。
没多久，那边回了。
【孟岚：我刚从北岭营回来。】
林默愣住。
【林默：你去那边干什么？】
【孟岚：给他们看兽。】
【孟岚：魏通想买两头能拉重货的驮兽。】
林默嘴角一抽。
这女人还真是一刻没闲着。
【林默：买成了？】
【孟岚：没。】
【孟岚：他嫌贵。】
林默忍不住笑了。
【林默：那正常。】
【孟岚：你找我什么事？】
林默把明天运盐的事说了一遍。
过了片刻。
孟岚回道：
【孟岚：可以帮你挑兽。】
【孟岚：不过别临时找两头没跑过山路的。】
【孟岚：我今天晚上先去看看马宏的人带的什么兽。】
【林默：行。】
【孟岚：还有。】
【林默：嗯？】
【孟岚：你自己别逞能。】
【孟岚：驮兽吓疯了，不是你二阶力气大就一定拽得住。】
林默看着这句话，摸了摸鼻子。
【林默：知道。】
【孟岚：最好真知道。】
他把系统关掉。
周凯在旁边已经笑得直拍桌子。
“你这是又挨训了？”
“滚！”
林默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
第二天清早。
采石场北口多了两辆车。
一辆是雪行骨驮。
另一辆普通木车，由两头披着厚兽皮的驮兽拉着。
林默蹲在骨驮旁边，将赤髓废壳倒进食矿骨核附近。
暗红色的行火骨很快亮起来。
货架下面开始慢慢发热。
旁边一个年轻驮手看得眼睛都直了。
“林老板。”
“嗯？”
“你这车，真不用牲口拉？”
“不用。”
“那它一天能走多远？”
林默拍了拍骨架。
“看路。”
“平路好走，山路得慢点。”
年轻驮手蹲下去，摸了摸骨腿。
忍不住咂嘴。
“我要是也有一辆就好了。”
林默笑了。
“那你得先攒材料。”
孟岚正在另一边检查驮兽。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头的腿，又掰开嘴看了看牙。
随后抬头朝马宏说道：
“这头可以。”
“另一头不行。”
马宏皱眉。
“为什么？”
“蹄子有伤。”
孟岚指给他看。
“昨天踩坏的，今天还肿着。”
“硬带出去，半路就得跛。”
马宏赶紧叫人换兽。
忙活了好一阵，终于把两辆车都收拾妥当。
周凯也赶了过来。
手里拿着两份结货单。
“林默。”
“嗯？”
“这份是你要送的。”
“到了地方，让买家确认。”
林默接过来。
随手翻了一遍。
数量没问题。
路线也跟昨天说好的一样。
周凯又凑近些，压低声音。
“魏通那边也回话了。”
“怎么说？”
“明天这一趟，按普通车收费。”
“以后要是长期跑，可以重新谈。”
林默点头。
“行。”
这倒没什么意外。
魏通现在掌握着灰蛇垭最方便的那条路。
想让他随便降价，没那么容易。
不过能谈，就还有余地。
林默把货单收进怀里。
握住霜血骨枪。
转头看向身后。
两名驮手已经坐上车。
马宏派来的两个护卫也检查好了武器。
雪行骨驮站在前面。
食矿骨核上的暗金纹路缓缓闪动。
林默抬手拍了拍货架。
“走！”
骨驮迈开四条腿。
后面的普通木车也跟着动了起来。
两辆车沿着采石场北边的旧路，慢慢驶进了山林。
林默走在旁边。
刚过第一道坡，后面便有人喊：
“林老板！”
他回头。
“怎么了？”
年轻驮手指着雪行骨驮。
“你这车走得太快了！”
林默一愣。
回头看去。
骨驮已经把普通木车甩出去老大一截。
而后面那两头驮兽，还在慢吞吞地爬坡。
林默赶紧让骨驮停下来。
“行行行。”
“等你们。”
年轻驮手赶着兽追上来。
经过他身边时，还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你这车也太不讲理了。”
林默听得直乐。
不过没笑多久，他就发现了一件事。
普通木车装了盐，爬坡确实费劲。
即便已经换了两头健康的驮兽，走起来还是慢。
而雪行骨驮不一样。
它四条腿稳稳踩在地上，遇上不太陡的坡，也能自己往前挪。
只是骨架上的食矿骨核，不时要消耗一点矿渣。
林默跟在旁边。
看着看着，忍不住摸了摸怀里的材料袋。
他倒没有马上打算再合一辆。
这东西不是想合就能合出来的。
不过……
等以后真有了更多合适的旧骨架和驮兽环，倒可以慢慢试试。
眼下这一辆先跑稳了再说。
远处，灰蛇垭的山口已经隐约露出了轮廓。
那里还能看见几个人影。
正守在新修好的石坡旁边。
其中一个拿着铁杖的人，远远朝车队望了过来。
魏通。
他站在山口，看着前面的雪行骨驮。
又看了看后面那辆装满盐的普通木车。
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还真来了。”
旁边的手下凑过来。
“魏哥。”
“要收钱吗？”
“废话。”
魏通把铁杖往地上一顿。
“路又不是白修的。”
他想了想。
又补了一句：
“不过这趟先按昨天谈的收。”
“别乱加价。”
手下点头。
“知道。”
魏通重新望向林默。
两辆车已经慢慢靠近山口。
他摸了摸下巴。
“这小子……”
“倒是真敢自己跑。”
而此时的林默，已经看见了守在路边的北岭营求生者。
他从怀里摸出周凯给的货单。
又摸了摸准备好的过路费。
东西都在。
没什么问题。
只是他看了眼前面的山路，忽然笑了。
魏通想靠修路挣钱。
马宏想把盐卖到北边。
周凯想做中间的生意。
而自己嘛……
林默回头看了一眼装得满满的两辆车。
“先把这趟跑下来。”
他拍了拍雪行骨驮。
“到了地方，再看看能换点什么好东西回来。”
骨驮稳稳迈上石坡。
这回，林默没有再绕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