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山的消息是在第二天早上来的。
林默刚吃完饭，正蹲在院子里给雪行骨驮添矿渣。
几块黑乎乎的碎矿放下去，食矿骨核便亮了起来。
旁边的旧矿渣慢慢掉色，没多久就碎成了粉末。
林默伸手敲了敲骨驮的后腿。
声音挺实。
上次被邢二砸坏以后，这两条腿虽然重新长好了，可他一直有点不放心。
如今跑了几趟矿区，倒没再出过问题。
正想着，系统响了。
【沈牧：林默，北边的路线定了。】
【林默：去哪儿？】
【沈牧：灰蛇垭口。】
林默没听过这个地方。
沈牧紧跟着发来一张简易地图。
地图很粗糙。
标着采石场、北面的山岭，还有几条用炭笔画出来的路。
最北边画了个圈。
旁边写着三个字。
灰蛇垭。
【沈牧：那地方冻风之后塌了一大片山坡，露出一处以前被冰雪盖住的石谷。】
【沈牧：前两天有求生者从那边带回几块二阶矿材。】
林默顿时来了兴趣。
二阶矿材？
【林默：多不多？】
【沈牧：不知道。】
【沈牧：不过现在盯上那里的人不少。】
【沈牧：我们准备先去摸摸情况，不急着开采。】
【林默：韩立山也去？】
【沈牧：韩哥的胳膊还没好，留在营地。】
【沈牧：这次我带队。】
林默摸了摸下巴。
沈牧有A级百锻铸金。
碰上高品质矿石，多少能辨出些门道。
不过他的天赋主要是锻造，真正出门探路，还得带别的人。
【林默：几个人？】
【沈牧：算上你，五个。】
【沈牧：另外三个有一个是斥候，剩下两个负责护卫。】
【林默：什么时候走？】
【沈牧：今天。】
林默抬头看了眼天色。
倒也不算晚。
【林默：行。】
【林默：我带车。】
那边很快回复。
【沈牧：你那辆骨头车修好了？】
【林默：早修好了。】
【沈牧：行，那咱们中午在采石场北口碰头。】
林默关掉消息。
伸手拍了拍雪行骨驮。
“有活了。”
骨驮四条腿一动不动。
倒是食矿骨核又把旁边几块矿渣吃了个干净。
林默看着地上的白灰，乐了一声。
“你是真能吃。”
他又补了小半袋矿渣，转身回屋。
……
临出门前，林默把家里检查了一遍。
霜火炉还有燃料。
储粮也够。
四级黑骨木屋的北墙，前几天刚装上霜脊骨桩。
他伸手碰了碰墙面。
冰凉。
那层淡白色的护壳依然在。
至少比之前光秃秃的黑骨木结实些。
林默又把屋门锁好。
今天出去探路，能不能当天回来还不好说。
家里这么多东西，总不能敞着门任人进。
孟岚听说他要往北边走，专门过来了一趟。
她带来一包干肉。
还有两只装着热汤的皮囊。
“拿着。”
林默接过来。
“这么大方？”
“上回那根暖骨柱的钱还没给你呢。”
孟岚把皮囊往他怀里一塞。
“先欠着。”
林默忍不住笑。
“你还挺会欠。”
“怎么，不想要？”
“要要要。”
林默赶紧把东西收起来。
灰牙跟在孟岚身边。
伤已经好了不少，走起路来没前几天那么别扭。
不过孟岚这次没打算带它出远门。
她自己的兽棚才刚重新搭起来。
几头驮兽还等着照顾。
林默也没让她一起走。
“我这次先去探探路。”
“嗯。”
孟岚点头。
“北边现在乱，你自己当心。”
“知道。”
林默把霜血骨枪背到身后。
孟岚看见枪杆上的齿痕，皱了皱眉。
“你这枪还没修？”
“还没。”
“都快咬穿了。”
“没那么夸张。”
林默伸手摸了摸那道齿痕。
“再说我现在二阶了，真碰上危险，能跑还跑不了？”
孟岚看了他一眼。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林默被噎了一下。
“……行。”
“回来就修。”
孟岚这才让开。
林默带上拾荒虫，牵着雪行骨驮出了门。
小家伙趴在他肩膀上，前足抱着一块干肉，啃得正欢。
林默看了它一眼。
“出门干活了。”
拾荒虫晃了晃触角。
继续吃。
“吃吃吃。”
林默伸手戳了它一下。
“回头遇上好东西，可别装死。”
……
中午。
采石场北口。
沈牧已经带人等着了。
他今天没穿平时那身锻造用的厚皮衣。
换了一套轻便些的乌金护甲。
腰间挂着短刀，背上还背了个不小的行囊。
林默走过去。
“等多久了？”
“刚到。”
沈牧看见雪行骨驮，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还真修好了。”
“那当然。”
林默咧嘴。
“我这车贵着呢。”
沈牧伸手摸了摸骨腿上新长出来的金纹。
“上回不是让人砸断了吗？”
“长回来了。”
“长？”
沈牧抬起头。
“骨头还能长？”
林默拍了拍货架。
“它现在吃矿。”
沈牧张了张嘴。
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
“你这天赋……”
“真会折腾东西。”
林默笑了。
“那是。”
沈牧身后还站着三个人。
其中两个身材结实，装备不错，都是一阶后期。
第三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
穿着灰色披衣，腰间挂着一把短弓。
沈牧给他们互相介绍。
“田禾。”
“我们这趟的斥候。”
年轻女人朝林默点了点头。
“林老板。”
“叫林默就行。”
林默看了她一眼。
“你擅长探路？”
“嗯。”
田禾蹲下，伸手扫开地上的浮雪。
下面露出几道很浅的脚印。
她指了指其中一道。
“昨晚有人从这里过去。”
“走得不快。”
“还拖着东西。”
林默有些惊讶。
这地方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她竟然能单独辨出来？
【天赋：寻迹（B级）】
原来如此。
林默顿时来了兴趣。
“那你能分辨多少天前的痕迹？”
“不一定。”
田禾站起来。
“雪没盖住还好。”
“要是遇上大风，很多东西就看不出来了。”
说完，她还朝林默那辆骨驮看了一眼。
“你这车倒好认。”
“怎么？”
“四条腿，落脚很齐。”
田禾笑了笑。
“其他驮兽拉货，走起路来可没这么规矩。”
林默听得挺舒服。
这骨驮确实省心。
不过别人家的天赋也不差。
要不是田禾指出来，他根本没注意脚下那些浅浅的痕迹。
沈牧检查了一遍东西。
“人齐了。”
“走吧。”
五个人便沿着北边的旧路出发。
……
出了采石场以后，路上的人明显少了。
周围都是积雪。
山坡上还有被冻风刮倒的树木。
有些树根整个翻了出来，连着大块冻土。
雪行骨驮原本走得挺稳。
可往北走了没多久，前面便出现了一大片乱石。
几个人不得不绕了一段路。
林默在前面牵着骨驮。
沈牧跟在旁边，时不时低头看地图。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田禾忽然停住。
“前面有人。”
林默抬头。
山坡下面有几缕烟。
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众人走近以后才看清。
前面一处不算宽的山口，竟然搭着几间简陋的木棚。
十几个求生者守在旁边。
其中几个人正在往石壁上钉木桩。
还有人把大块岩石搬到路边，铺成一段能通车的斜坡。
林默看了两眼。
忽然认出了一张熟面孔。
魏通。
这家伙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拿着铁杖指挥人干活。
看见林默，他也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林兄弟。”
“又见面了。”
林默牵着骨驮走过去。
“挺巧啊。”
魏通从石头上跳下来。
“你们也要往北边去？”
“嗯。”
林默看了眼旁边的木棚。
“你这又是干什么？”
“修路。”
魏通抬手指向山口。
“前几天冻风把路冲坏了。”
“我们北岭营用了两天，才把这地方重新弄通。”
林默顺着看过去。
原本的山道有一段已经塌了。
魏通的人用石头补出一道斜坡。
两侧还立着不少木桩。
这地方虽然修得粗糙，倒确实能走。
魏通的固岩天赋，正好适合干这活。
“修得不错。”
林默点点头。
魏通脸上露出些笑意。
“林兄弟也是懂行的人。”
他伸出手。
“那就按规矩来吧。”
林默一愣。
“什么规矩？”
“过路费。”
魏通说道。
“我们出了这么多人，花了这么多工夫。”
“总不能白修。”
沈牧皱眉。
“多少钱？”
魏通看了他一眼。
“普通求生者，给些食物就能过去。”
“带货的车，另算。”
他把目光落在雪行骨驮上。
“你们这车要是装着矿，按货值收。”
林默眉毛微微一挑。
“我这车现在可没装矿。”
魏通笑了笑。
“空车便宜些。”
“给五份干肉就行。”
沈牧脸色不太好看。
“五份？”
“你这路能值五份干肉？”
魏通还没说话，旁边一个壮汉先不乐意了。
“你知道我们修了多久吗？”
“前天还砸伤了两个人！”
沈牧刚要开口。
林默先抬了抬手。
他没急着吵。
转身沿着山口看了一圈。
路确实是他们修的。
没有这段斜坡，普通人背着东西倒能爬过去。
可想赶着驮兽、拉着车，就不容易了。
魏通见他在看，笑着说道：
“林兄弟，咱们之前有点误会。”
“不过做生意归做生意。”
“这路修出来，你以后运矿也方便。”
林默点头。
“倒也是。”
“那就好说了。”
魏通笑意更浓。
林默却忽然问：
“你这路，谁都能走？”
魏通一愣。
“当然。”
“交了钱就行？”
“对。”
“那以后我要是拉一车矿过来呢？”
魏通想了想。
“照样算。”
“十车呢？”
“那就十车一起算。”
林默笑了一下。
“你倒挺会做生意。”
魏通也笑。
“没办法，营地里四十多张嘴等着吃饭呢。”
林默没再说话。
他转头看向沈牧。
“你们带没带绳子？”
沈牧愣住。
“带了。”
“够长不？”
“应该够。”
林默点点头。
“那走。”
沈牧没反应过来。
“往哪儿走？”
林默指向山口左边。
那里是一片积雪盖着的碎石坡。
坡度比修好的路大了不少。
底下还能看见几块黑色的大石头。
“从那边绕。”
魏通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林默。”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林默回头。
“你修的路，我不走。”
“总行了吧？”
魏通皱眉。
“那边不好走。”
“我知道。”
“容易出事。”
“那我自己担着。”
林默牵着骨驮，已经开始往左边走。
沈牧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后面两名护卫也赶紧收拾东西。
田禾则先一步跑到碎石坡旁边，蹲下检查。
魏通站在原地，脸色越来越难看。
旁边有人低声说道：
“魏哥，要不要拦？”
魏通瞪了他一眼。
“拦什么！”
“那边又不是咱们修的！”
他转头望向林默。
“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过去。”
……
碎石坡比看上去还难走。
林默刚踏上去，脚下便滑了一下。
幸好他反应快，一把抓住旁边的石头。
“慢点！”
沈牧在后面喊。
林默点头。
“知道。”
田禾已经绕到前面。
她拿短刀刮开石头上的积雪。
检查了几处落脚的地方。
“右边不能走。”
“下面是空的。”
林默朝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雪下面果然有一道黑漆漆的缝。
“那从哪边？”
“贴着左边的石壁。”
田禾说道。
“下面能踩的地方多些。”
林默点头。
不过人能走，骨驮未必好过。
那东西虽然有四条腿，走平路挺稳。
可这么陡的碎石坡，它以前没走过。
林默想了想，先把货架上的几袋东西卸下来。
让沈牧他们背着。
随后拿出血藤绳，系在骨驮前面的架子上。
“你们先过去。”
沈牧皱眉。
“你一个人拉？”
“先试试。”
林默拍了拍骨驮。
“走。”
骨驮迈出第一条腿。
踩住石头。
第二条腿跟着抬起。
刚走两步，后腿突然一滑！
咔啦！
整副骨架猛地往下歪！
林默赶紧抓紧绳子。
“回来！”
骨驮停住。
可其中一条后腿已经卡进石缝。
林默试着拽了拽。
没拽动。
沈牧赶紧走过来。
“怎么了？”
“腿卡住了。”
林默蹲下去看。
还好。
骨头没断。
只是石缝太窄，抬不出来。
他将旁边一块碎石掀开，又小心把骨腿挪出来。
食矿骨核上的暗金纹路微微亮着。
新生的矿骨表面，多了一道白印。
林默伸手摸了摸。
“没事。”
沈牧忍不住说道：
“要不咱们回去交钱算了。”
“五份干肉。”
“犯不着把车弄坏。”
林默没急着回答。
他抬头看了一眼。
斜坡也就剩下一小段。
只要能把骨驮送上去，后面就是一片平地。
“你先过去。”
“我再试一次。”
沈牧看了他一眼。
最后点头。
“行。”
他带人爬到上面。
又把绳子另一端固定在一块大石头上。
林默则留在下面，扶着骨驮。
这次没让它自己乱走。
一条腿。
两条腿。
每迈一步，他都先检查下面的石头。
等走到最陡的地方，骨驮又开始打滑。
林默咬紧牙关。
双手抓住货架。
二阶的力量一下爆发！
“给我上去！”
他猛地往上一托！
整辆雪行骨驮竟然被抬起来一截！
上面的沈牧赶紧收紧绳索。
两名护卫也跟着发力。
骨驮四条腿重新踩住石头。
咔啦！
终于爬上了坡顶。
“成了！”
沈牧松了口气。
林默站在下面，甩了甩胳膊。
手心让绳子磨得发红。
“总算弄上去了。”
他抬头看了看。
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过笑完，又觉得有点心疼。
刚才那几下，骨驮差点又伤了一条腿。
为了省五份干肉，折腾成这样……
也不知道值不值。
可一想到魏通站在下面等着收钱的样子，他又有点乐。
“算了。”
“反正车还能走。”
林默拍了拍骨驮。
“以后多练练爬坡。”
一行人重新装好行李。
正准备离开。
身后忽然传来魏通的声音。
“林默！”
林默转头。
魏通还站在山口那边。
脸色不太好看。
“你这车，倒是有点意思。”
林默笑了。
“还行。”
“不过以后要是拉着重货，可没今天这么容易。”
魏通说道。
“真要赶路，还是得走这边。”
林默点头。
“那等我哪天需要，再找你谈。”
说完便牵着骨驮走了。
魏通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旁边那壮汉忍不住问：
“魏哥，真让他这么过去？”
“不然呢？”
魏通没好气地道。
“你也想跟二阶的试试？”
壮汉顿时不吭声了。
魏通看了一眼那片碎石坡。
过了片刻，转身喊人。
“去拿两根木头！”
“把那边也修上！”
……
下午。
林默一行人终于翻过了灰蛇垭口。
站在坡顶往北望去，眼前的景色一下变了。
原本密密麻麻的黑石林地，到了这里渐渐稀疏。
远处是一片连绵的灰白色山岭。
几道深沟从山岭之间穿过去。
更远的地方，还能看见一片暗红色的岩坡。
沈牧取出地图。
“到了。”
林默站在旁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以前最远也只到过灰墙驿那一带。
这次一路往北走，才发现黑石林地外面的地形跟想象中差得挺多。
有些地方已经没有多少树。
山坡上的石头呈现出灰白色。
远远还能看见几处黑色裂谷。
“那边就是你说的资源点？”
林默指向远处那片暗红色岩坡。
沈牧点头。
“应该是。”
“前两天带回二阶矿材的人，就是从那附近回来的。”
田禾已经蹲下，检查地上的脚印。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有人先到了。”
沈牧走过去。
“多少？”
“看不准。”
田禾指了指旁边。
“不过至少有三支队伍从这里经过。”
“时间都不太一样。”
林默也凑过去。
雪地里果然有不少脚印。
其中一串还带着车轮碾过的痕迹。
看来盯上这地方的人，确实不少。
正准备往前走。
田禾忽然又叫住众人。
“等一下。”
“怎么了？”
她指向右边一处背风的石坡。
那里积雪不深。
几块大石头中间，竟然搭着个简陋的棚子。
林默远远看了一眼。
还以为是有人临时休息的地方。
可走近些才发现，那棚子已经塌了大半。
地上散落着几块兽皮。
还有一把断掉的短刀。
最里面，躺着一个人。
沈牧脸色一变。
赶紧走过去。
“喂！”
“醒醒！”
那人没有反应。
林默蹲下来。
伸手探了探鼻息。
还活着。
只是呼吸很弱。
他赶紧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件厚披衣。
替那人盖上。
田禾已经走到旁边，查看地上的痕迹。
没多久，她的声音便沉了下来。
“这里打过架。”
沈牧抬头。
“看得出来。”
棚子旁边的雪地上，还有一大片已经冻成暗红色的血。
田禾却摇头。
“不止一场。”
她指了指几处脚印。
“有人来过两次。”
“第一次人多。”
“后面又来了几个。”
林默看向地上那名求生者。
对方穿着件破烂的兽皮衣。
左腿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
旁边还丢着半块干粮。
林默拿出一包止血药粉。
正准备替他处理伤口。
那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别……”
声音很轻。
林默低头。
“醒了？”
那人嘴唇发白。
眼睛却死死盯着他。
“你们……”
“你们也是来抢矿的？”
沈牧皱眉。
“我们刚过来。”
“抢什么矿？”
那人张了张嘴。
过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晚了。”
林默看着他。
“什么晚了？”
那人费力地抬起手，朝北边指了指。
“那地方……”
“已经让人占了。”
他喘了几口气。
又低声补了一句。
“我们先找到的。”
“可他们人多……”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
那人便剧烈咳嗽起来。
林默赶紧扶住他。
沈牧从旁边递来一点温水。
等他喝了几口，气息才慢慢缓下来。
林默没再急着问。
他抬头看向远处那片暗红色的岩坡。
阳光正照在上面。
隐约还能看见几缕炊烟。
有人已经在那儿生起了火。
林默重新低下头。
“先告诉我。”
“你们到底在那边找到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