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辙还在往前。
没有车。
没有人。
雪却一寸一寸往下陷。
吱呀——
木轮转动的声音,从林子里慢慢挤出来。
罗凯往后退了一步。
“现在跑?”
没人回他。
围墙里面已经彻底乱了。
有人在喊。
兽栏里的灰角兽拼命往一起挤,那头黑背驮兽更是躁得厉害,脑袋一下下顶木栏。
叮叮叮!
雪行骨驮胸前的铜环响个不停。
林默伸手压住。
没用。
震得掌心发麻。
就在这时。
刚刚关上的小门又开了。
那个中年男人探出半个身子。
“进来!”
这一次中文喊得很快。
“带着那东西!”
他指的是雪行骨驮。
马宏先看林默。
“进?”
车辙离他们已经不到百米。
林默只犹豫了一下。
“进。”
真要不对。
四个人也比站外面等那辆看不见的车强。
中年男人让开门。
“快!”
门很窄。
人能过。
雪行骨驮却有些卡。
罗凯上去抬后架。
“妈的,这玩意儿看着瘦,怎么这么重?”
林默抓另一边。
“别废话。”
四个人连拖带推。
总算把骨驮塞进去。
中年男人立刻关门。
木闩刚落。
“灭火!”
他转身就喊。
院子里两座石炉马上被人盖住。
灯灭。
屋里透出来的光也一扇扇遮上。
刚才还在叫的孩子被女人一把抱回屋。
门关死。
兽栏前几个男人扯下厚布,盖住铜铃。
动作快得不像第一次干。
不到半分钟。
整座院子暗了。
中年男人回头。
看到林默几个人还站着。
压低声音:
“别说话。”
没人再问。
围墙之外。
铃声来了。
叮。
很轻。
又一声。
叮。
比林默昨天在废石坑听到的清楚太多。
随后是木轮。
吱呀——
吱呀——
慢得让人难受。
林默站在墙后。
寒狩视界已经开到极限。
什么都没有。
墙外没有生命热源。
甚至连异常的温度变化都看不见。
可声音就在那。
车辙也是真的。
它正沿着围墙外那条路往前。
院子里所有人都没动。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躲在门缝后。
刚露出半张脸。
立刻被旁边老人按了回去。
罗凯原本握着刀。
看见这一幕。
慢慢把手放下。
马宏也没出声。
只有周成。
眼睛还在看地。
林默瞥他一眼。
好在这次没往外跑。
算有进步。
吱呀。
声音到了墙外。
雪行骨驮忽然动了一下。
林默手马上按住骨架。
“不许动。”
它当然听不懂。
胸前铜环却开始发热。
微微的。
比刚才更明显。
中年男人猛地回头。
盯着铜环。
脸色变了。
下一刻。
墙外的铃声停了。
院子里更安静。
林默甚至能听见黑背兽粗重的鼻息。
一息。
两息。
三息。
叮。
一声铃。
就在墙另一边。
雪行骨驮胸前的铜环——
自己回了一声。
叮。
中年男人脸色彻底变了。
“按住它!”
林默已经在按。
可骨架四条腿突然发力。
不是往外冲。
而是跪了下去。
前腿先屈。
后腿跟着。
整副骨架伏在地上。
头都没有。
偏偏做出了一个像低头一样的姿势。
罗凯眼珠都快瞪出来。
“它以前会这个?”
林默压低声音。
“不会。”
外面的木轮声再次动了。
吱呀。
慢慢过去。
没有停。
也没有进来。
铃声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听不见。
院子里仍没人说话。
又等了很久。
中年男人才抬手。
“好了。”
像一口气终于重新回到院子里。
有人去掀炉盖。
有人打开房门。
黑背驮兽慢慢安静下来。
几个孩子又从屋里钻出脑袋。
林默松开雪行骨驮。
骨架自己站起来。
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然后——
中年男人大步走到它面前。
蹲下。
抓住胸前那半圈铜环。
翻。
看。
再翻。
他的手越来越快。
最后猛地抬头。
“谁修的?”
林默看他。
“我。”
“不可能。”
这三个字倒说得很顺。
林默有点不爽。
“那你问什么?”
男人没理他的语气。
还在看铜环。
“环死了。”
“断成这样,不能再认路。”
“更不能应铃。”
林默心里一动。
“认路?”
男人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手停了一下。
站起来。
重新打量林默。
“你叫什么?”
“林默。”
“我叫乌岩。”
中年男人指了指脚下。
“这里叫灰墙驿。”
林默顺着看了一圈。
进来以后才发现,这地方比外面想的大。
围墙里面不是一座房。
是十几座低矮石屋。
屋顶铺着厚草和兽皮。
中间一条硬土路。
靠墙是兽栏。
再往里,还能看见一个石砌的高台。
有人正在上面修一面被冰裂开的墙。
老人。
女人。
男人。
孩子。
都有。
不是营地。
更像一个已经在这里生活很多年的小村子。
最奇怪的是——
他们看林默几个人的眼神虽然警惕。
却没有那种第一次见到“异世界人”的惊奇。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甚至只看了两眼。
就继续低头剥手里的根茎。
林默越看越不对。
“你刚才为什么叫我们蓝星人?”
乌岩脸上没什么表情。
“因为你们就是。”
“以前见过?”
“见过。”
林默呼吸停了一下。
马宏也看了过来。
“什么时候?”
乌岩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把兽栏外掉下来的干草踢回去。
又摸了摸黑背兽鼻子。
直到它重新低头吃草。
才说:
“你们不是第一批。”
很平常的一句话。
像在说今年不是第一次下雪。
林默却半天没接。
之前是尸体。
塑料瓶。
旧路币。
都是猜。
现在第一次有人站在他面前。
直接告诉他——
不是。
“上一批呢?”
罗凯先问了。
乌岩抬头。
“哪一批?”
罗凯愣住。
这三个字。
比“死了”还让人难受。
马宏反应过来。
“以前不止来过一次?”
乌岩没回答。
旁边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忽然用很生硬的中文插嘴:
“来过很多——”
“阿树。”
乌岩叫他。
男孩立刻闭嘴。
被后面的女人拉走。
罗凯低声骂了句。
“操。”
周成一直没说话。
现在才问:
“旧路上的灯是什么?”
乌岩看他。
“别去。”
“我已经去过。”
“那你还活着,运气好。”
周成眉头皱起来。
明显还想问。
林默却没让他继续。
他看向雪行骨驮。
“先说这个。”
别人以前来过多少批。
很重要。
可一时半会问不干净。
眼前这个更实在。
“什么叫认路?”
乌岩沉默了一会儿。
转身。
“跟我来。”
他带几个人去了兽栏后面。
一间小仓。
门一开。
林默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粮。
是铜环。
一排。
挂在墙上。
有大的。
有小的。
都和那些异兽脖子上的类似。
大部分已经发黑。
有的裂了。
有的少一半。
最完整的一只,也缺了一块。
万物熔炉一下热了。
不是一点。
是整片。
林默脚步当场停住。
乌岩没注意他的表情。
从墙上摘下一只断环。
“路驮环。”
“以前灰墙驿靠这个赶兽。”
“认主人。”
“认栏。”
“也认走过的路。”
他把断环往地上一扔。
“现在坏得差不多了。”
林默低头。
铜环落地。
没有任何反应。
“你们不会修?”
“不完整了。”
“补铜不行?”
乌岩看他一眼。
“环不是铜。”
这句话让林默精神了。
他蹲下。
手指碰过去。
系统终于给出完整一点的信息。
【残损路驮环】
【特殊遗留造物】
【主体材质:灰鸣铜、兽契骨粉、未知媒介】
【结构严重缺损】
【可修复】
林默眼睛慢慢亮了。
可修复。
不是能合成别的。
是直接能修。
乌岩还在说:
“以前会修的人早没了。”
“现在只剩几个还能用。”
“兽一跑。”
“找不回来。”
林默抬头。
“外面那批就是你们的?”
乌岩脸色难看了一点。
“二十三头。”
“寒潮第一晚,夜车提前过。”
“坏环全炸了。”
“兽撞开外栏。”
“追不回来。”
二十三。
林默脑子第一反应——
他昨天才拿到三块。
还有二十块左右。
可能散在外面。
有些在活兽脖子上。
有些在尸体上。
采石场那些玩家,八成还当破铜。
他的心一下就热了。
“周凯。”
不对。
周凯没来。
林默顺手打开面板。
消息直接发出去。
【收项圈。】
【昨天兽群身上的那种。】
【所有。】
想了想。
又补。
【别声张。】
刚发完。
乌岩就看见他脸上那点笑。
“你真能修?”
林默收起面板。
“能不能。”
“试了才知道。”
乌岩没说话。
从墙上又取下一只。
比地上的完整。
只是断成两截。
“修这个。”
林默接过。
没急着答应。
“拿什么换?”
乌岩皱眉。
“修东西还要换?”
林默也皱眉。
“不要换我为什么修?”
两个人互相看。
马宏站后面。
嘴角已经有点想笑。
这味太熟了。
乌岩大概很多年没遇到这么直接的人。
憋了一会儿。
“你要什么?”
林默目光自然往兽栏飘。
黑背驮兽正低头吃草。
膘肥。
腿粗。
看着就很能拉。
乌岩脸一下沉了。
“不行。”
“我还没说。”
“你眼睛已经说了。”
“……”
这人也挺会看。
林默只好收回目光。
“那我先看看你们有什么。”
乌岩考虑了一下。
“可以。”
他没带林默去粮仓。
而是推开后面另一道木门。
门后很黑。
刚开时。
林默还没看清。
万物熔炉先热了。
火热。
比看见满墙坏环的时候还明显。
乌岩点起一盏油灯。
暖黄光铺开。
一排排木架露出来。
兽骨。
矿。
皮。
晒干的植物。
几只密封陶罐。
最里面甚至摆着几块半透明的灰色石头。
林默眼睛扫到哪。
胸口的熔炉就跟着跳到哪。
左边。
能用。
右边。
反应更强。
最里面——
非常强。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两步。
“这些都能换?”
乌岩道:
“看你能修到什么程度。”
“修一只?”
“让它重新认兽。”
林默停下。
重新看他。
只是修好外形没用。
得真能工作。
有点难。
也正好。
如果万物熔炉连这种东西都修不回来。
那刚才雪行骨驮胸口那只怎么解释?
他心里已经有底。
脸上没露。
继续往木架里看。
直到最下面。
有一样东西吸住他的目光。
不是矿。
也不是骨。
一个拳头大的黑色种子。
表面硬壳裂开一点。
里面透出暗红。
系统信息跳出来。
【未知生命种】
【生命活性:微弱】
【长期休眠】
【与高浓度生命材料具有较高融合适配性】
林默蹲着。
没动了。
乌岩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
“这个?”
“什么东西?”
“不知道。”
“北坡地下挖出来的。”
“放了很多年。”
乌岩想了想。
“以前有人吃过。”
“然后呢?”
“死了。”
林默伸出去的手默默收回来。
乌岩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像在笑。
“怕?”
“我又不是傻。”
林默重新站起来。
指了指那颗黑种。
“我要这个。”
乌岩皱眉。
“只要这个?”
林默反而愣了一下。
“还能要?”
“你先修好。”
“……”
林默忽然觉得这人还挺顺眼。
他视线重新在仓库扫了一圈。
万物熔炉一直在跳。
一个旧驿站。
十几架子别人不知道怎么用、或者已经不会用的老东西。
放别人手里。
可能就是库存。
放他手里——
未必。
这种地方,他突然不想只来一次。
林默拿着断环。
转身。
“修可以。”
“不过我还有个条件。”
乌岩脸上的那点好说话立刻没了。
“你条件很多。”
“最后一个。”
“说。”
林默指外面。
“以后我拿东西来。”
“你让我换。”
乌岩没马上答。
“什么东西?”
“你们需要的。”
“盐。”
“肉。”
“药。”
“工具。”
“材料。”
林默想起采石场越来越多的货。
又补了一句。
“你们没有的东西。”
乌岩沉默下来。
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年轻的蓝星人。
半晌。
“先把环修好。”
林默点头。
“行。”
他低头看手里的两截路驮环。
嘴角终于起来了。
别人找到一堵墙。
看到的是兽。
人。
危险。
旧文明。
他绕一圈进来。
已经看见了坏掉的路驮环、满仓材料,还有一条能把采石场和这里接起来的交易路。
这还只是第一天。
林默把断环收进袋里。
正准备走。
乌岩忽然在后面说:
“别拿回你住的地方修。”
林默脚步一停。
“为什么?”
乌岩看着那只断环。
“完好的路驮环,会引路。”
“引什么?”
乌岩没回答。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兽鸣。
紧接着,有人冲进院子。
用本地话喊了几句。
乌岩脸色一下沉下去。
转身就走。
林默没听懂。
却看见兽栏里剩下的几头驮兽全部站了起来。
朝同一个方向。
北。
那头黑背兽连嘴里的草都掉了。
乌岩走到门口。
停了一下。
回头。
“你不是想换东西?”
“嗯。”
“那先别走。”
他抓起墙上的短弓。
“北栏出事了。”
林默挑眉。
“关我什么事?”
乌岩看了他一眼。
“因为那边养的东西——”
“吃的是二阶兽肉。”
林默脸上的表情停了。
两秒。
霜血骨枪被他从背后抽了下来。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