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赶到采石场的时候，罗凯正趴在雪地上骂娘。
一根粗绳缠在他腰上，另一头拴着头灰白色的小兽。
小兽个头不大，四条腿却很结实，脑门上长着两只短角，身上的毛又厚又密。
此时正拼命往后挣。
罗凯一松劲，它立马往后窜。
罗凯刚想爬起来，又被拽得扑通一声趴回雪里。
旁边围着七八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笑个屁！”
罗凯扭头骂道。
“谁来帮我拽一把！”
没人动。
一个卖兽皮的汉子蹲在火边，笑着问：
“你不是说自己能逮住吗？”
“我是逮住了！”
“那你倒是站起来啊。”
“……”
罗凯咬牙往起爬。
小兽突然一低头，四蹄同时发力。
地上的雪咔嚓一响。
它整个身子往前一窜。
罗凯刚站稳，又被拖出去两步。
这回真把林默看乐了。
“你这是逮牲口，还是让牲口遛你？”
罗凯一听声音，赶紧回头。
“你可算来了！”
“再晚点呢？”
“再晚点我俩都得冻死！”
林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头小兽。
罗凯一身厚兽皮，脑袋上全是雪，右手还缠着布。
小兽倒精神得很。
除了鼻子上结了点霜，一点不像冻坏的样子。
“哪弄的？”
“西边一条雪沟里。”
“偷的？”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罗凯骂了一句。
“我发现它的时候，它半个身子陷在冰窟窿里。后腿被藤刺缠住了，挣了半天也没出来。”
“然后呢？”
“我下去救啊。”
罗凯把右手抬起来。
布条已经被血浸透。
“你看看，差点没让它给我咬废。”
林默看着他的手。
“你不是会回血？”
“会回血就不疼了？”
罗凯瞪眼。
“要不你让它咬一下试试？”
林默果断摇头。
不试。
疼的是自己。
没那个必要。
他蹲下去，仔细看了一眼小兽。
【雪角兽幼体】
【等级：0级】
【品质：优良】
【种族特性：踏雪】
【可在积雪及松软冻土中快速行走】
【状态：饥饿、惊恐】
优良。
还带种族特性。
林默顿时来了兴趣。
“你准备卖多少？”
罗凯愣了一下。
“谁说我要卖？”
“不卖？”
“不卖！”
罗凯松开一点绳子，把小兽往自己身边拉。
“我准备养。”
林默看他。
“你会养？”
“……”
“有草？”
“没有。”
“有地方关？”
“有屋。”
“你屋里关着？”
罗凯沉默了一会儿。
“我准备弄个棚。”
“棚呢？”
“还没弄。”
林默忍不住笑。
“你这是什么都没准备，就先把牲口弄回来了？”
“那我总不能先回家搭棚，再回来救它吧！”
罗凯说得理直气壮。
林默还真没法反驳。
正在这时，小兽忽然张嘴。
冲罗凯的袖子咬了一口。
“哎哟！”
罗凯疼得一缩。
手忙脚乱去拽。
小兽死死咬着不松。
林默看了一会儿。
“它饿了。”
“我知道！”
“你喂它吃什么？”
“肉。”
“……”
林默抬头。
“你给它喂肉？”
罗凯有点心虚。
“试了一口。”
“吃了？”
“没吃。”
“还踢了我一脚。”
旁边又有人笑。
罗凯这回连骂都懒得骂了。
高阳过来的时候，罗凯刚把小兽绑在一根木桩上。
为了防它跑，绳子绕了三圈。
小兽挣得脖子都红了。
高阳只看一眼，便皱起眉。
“你这么绑，明天就能把它脖子磨烂。”
罗凯正蹲着喘气。
闻言抬头。
“那你来。”
高阳还真走了过去。
先摸摸绳子。
又看小兽脖子。
最后伸出两根手指，碰了碰它脑门上的短角。
小兽立即甩头。
差点顶到他手。
高阳赶紧躲开。
“脾气不小。”
他倒不恼，蹲到旁边，从包里取出一截细兽骨。
“借把刀。”
罗凯递过去。
高阳没用。
他两手捏着兽骨，指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灰白色。
那截原本笔直的骨头竟一点点弯了。
骨面变软，边缘收拢。
没多久，便成了两只光滑的弧形骨扣。
林默看着。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近看高阳做这种细活。
过去见他用骨匠天赋，多半是造斧、做甲。
今天只做两只扣子，动作反而更仔细。
高阳把骨扣扣在一块软皮上，又用兽筋穿好。
“来，换这个。”
罗凯凑过来。
“不会断？”
高阳瞥他一眼。
“你可以试试。”
罗凯真拿起来拽。
没拽动。
又拽。
还是没动。
高阳终于不耐烦了。
“我A级骨匠，给你做两个骨扣，还能让你随便拽断？”
“我就试试嘛。”
“别试了，套上。”
两人折腾好一阵，才把小兽脖子上的粗绳换下来。
软皮垫着，骨扣贴在两侧。
这回它再挣，倒没刚才那么难受。
罗凯摸了摸。
挺满意。
“多少钱？”
“不要钱。”
罗凯刚露出笑脸。
高阳又道：
“以后它换角，旧角给我。”
罗凯愣住。
“你怎么知道它会换角？”
“有些角兽会。”
“它要是不换呢？”
“那就算了。”
罗凯盯着他半天。
“你这是惦记我家牲口的角啊。”
高阳也不否认。
“又没要你现在割。”
“那行。”
两个人就这么谈妥了。
林默在旁边看得直乐。
高阳这家伙，对骨头是真有瘾。
不过能把一截普通兽骨弄成这么精巧的骨扣，A级天赋也确实有点东西。
换他来做，不开熔炉，拿刀削半天都未必弄得这么合适。
麻烦还没完。
小兽不吃肉。
干草闻两下便扭头。
拿水过去，也不肯喝。
罗凯急得满头汗。
“这小祖宗到底吃什么？”
“草啊。”
“草它不吃！”
“你拿的什么草？”
“地上捡的。”
林默看了一眼。
都冻黄了。
“换个新鲜点的。”
“这天气上哪找新鲜的！”
林默想起家里的饱穗草。
那东西以前种过，仓库还留了些收下来的草叶和种子。
平时自己拿来做口粮。
拿来喂兽——
还真没试过。
他从藏鲜囊里翻出一小把晒干的饱穗草叶。
递过去。
罗凯刚想直接往小兽嘴里塞。
林默赶紧拦住。
“放地上。”
“它不吃怎么办？”
“不吃就不吃。”
林默把草放在小兽跟前。
往后退了两步。
罗凯也跟着退。
小兽原本还在挣。
闻见味道，鼻子突然动了动。
低头。
又抬头。
瞅瞅林默。
再瞅瞅罗凯。
最后伸出舌头，把一片草叶卷进嘴里。
嚼了两下。
没吐。
罗凯眼睛顿时亮了。
“吃了！”
他赶紧往前凑。
小兽立刻往后一缩。
刚吃进去的半片叶子都掉了。
林默把他往后拉。
“你急什么？”
“我高兴啊！”
“那你离远点高兴。”
“……”
罗凯只好蹲在旁边。
看着小兽一点点把那把草吃完。
吃到最后。
连雪地上掉的碎叶都没放过。
林默摸摸袋子。
还剩一些。
不多。
“这东西能换吗？”
罗凯立即问。
“能。”
“多少钱？”
“你先说你准备怎么养。”
罗凯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过了一会儿。
他抓了把雪搓手。
“我不想天天靠出去挨打挣东西。”
林默看他。
罗凯低着头。
“回血又不是不会死。上次打那头异化兽，差点让它一口咬到脖子。”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这东西。”
罗凯抬头。
看了一眼正舔雪的小兽。
“它要是能养起来，以后长大了，能驮东西，能跑路。”
“我就不用每次都拿自己试刀了。”
林默笑了一声。
“你昨天还说下回打二阶带上你。”
“那是两回事！”
罗凯抬手比画。
“有机会打，肯定要打。”
“可总不能一辈子光靠打怪吃饭吧？”
他顿了顿。
又嘀咕：
“我也想哪天在屋里躺着，就有人把肉送过来。”
林默看着他。
突然觉得这话听起来挺顺耳。
谁不想？
他现在不就正在往这方向折腾？
“行。”
林默从包里拿出昨晚新合成的简式路驮环。
“这个你要不要？”
罗凯眼睛立刻落上去。
“什么？”
“给驮兽用的。”
“能让它认路。”
罗凯伸手就要拿。
林默往回一收。
“先听我说完。”
“你说。”
“它现在还不认你。”
罗凯一愣。
“什么意思？”
“就是你把环套上，它也不一定听。”
林默把路驮环递给他。
“先养熟。”
“等它愿意跟你走了，再试。”
罗凯看看环。
又看看小兽。
沉默了半天。
“那你这个也不能直接用啊？”
“不能。”
“不能用你还卖？”
林默眼睛一瞪。
“爱要不要！”
罗凯赶紧抢过来。
“要！”
林默被逗笑了。
“那就记账。”
“一只简式路驮环，外加三天的饱穗草叶。”
“以后你养成了，替我跑十趟货。”
“十趟？”
罗凯脸都皱了。
“你怎么不去抢？”
“那我拿回来。”
“等等！”
罗凯抱紧铜环。
掰着手指算了一阵。
最后咬牙。
“八趟。”
“九趟。”
“成交。”
答应得飞快。
林默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开低了。
罗凯已经把环揣进怀里。
生怕他反悔。
高阳在旁边看完，忽然问了一句：
“你准备把它关哪？”
罗凯得意的笑僵住。
“……”
又忘了。
最后还是马宏给他找了个地方。
盐坑有个新搭的兽皮棚。
原本准备存盐。
后来发现太潮，空了出来。
里面还有一小块石地。
养一头幼兽绰绰有余。
不过马宏不是白借。
“棚给你。”
“吃的自己解决。”
“另外，每天帮我跑一趟外围。”
罗凯皱眉。
“外围多远？”
“六公里。”
“太远。”
“四公里。”
“每天？”
“每天。”
罗凯想了想。
“那我以后养成了，帮你运盐，算不算抵？”
马宏看着他怀里那个铜环。
笑了。
“行。”
“一天运两趟，抵一天的棚钱。”
“成交。”
罗凯这回没犹豫。
他跑去牵小兽。
刚走两步，又回来。
“林默。”
“干嘛？”
“这东西叫什么？”
“雪角兽。”
“我说名字。”
林默看了看那头还在嚼草叶的小东西。
“你自己起。”
罗凯想了一会儿。
“小白？”
高阳立刻道：
“难听。”
“那你起。”
“霜角。”
“你这个更难听。”
“……”
两个人差点又吵起来。
林默懒得管。
抬脚准备走。
身后却突然传来咔嚓一声。
他回头。
小兽不知道什么时候挣开了罗凯松松垮垮的牵绳。
四蹄落地。
脚下的松雪居然一下冻紧。
它借着那股劲，嗖地往前窜出好几米。
速度快得罗凯根本没反应过来。
等他伸手。
只抓住一把冷风。
“哎！”
罗凯吓得脸都白了。
“我的兽！”
林默却没动。
他刚才看得清楚。
小兽起跑那一瞬间，四只蹄子下面都泛出了一层浅蓝色。
不是普通踩雪。
它在借寒气。
雪角兽跑出去一段。
突然停了。
回头。
看向罗凯。
罗凯已经追出好几步。
见它没继续跑，赶紧停下。
一人一兽隔着十几米。
谁都没动。
罗凯慢慢蹲下。
从怀里摸出刚才舍不得吃完的一片饱穗草叶。
伸手。
“过来。”
小兽看了他一眼。
没动。
罗凯继续蹲着。
“来。”
等了一会儿。
小兽终于慢慢走了回来。
先闻草。
再看人。
最后叼走了那片叶子。
罗凯忍不住伸手。
轻轻碰了一下它脑门。
这回没挨顶。
他脸上的笑一下就出来了。
“嘿。”
“你还真认我啊。”
高阳抱着胳膊。
“可能认的是草。”
“你闭嘴！”
罗凯骂完，又低头看小兽。
笑得比刚才还傻。
林默也笑了笑。
没去打扰。
那枚简式路驮环还没戴上。
就算戴上，也得等它慢慢熟悉人。
可刚才那一下踏雪，已经足够让林默动心。
这才0级。
等长到一阶呢？
会不会跑得比风行靴还快？
还有其他兽类的天生本事。
岩蹄兽能拉重车。
黑脊獒能守墙。
雪角兽能踏雪。
不同的兽，各有各的长处。
林默摸了摸藏鲜囊里剩下的灰鸣铜。
又想起自己昨晚刚做出来的路驮环。
本来只是想省点搬货的力气。
现在倒好。
连养兽这条路都给摸着了。
不过这回他没急着给自己弄一头。
罗凯才刚牵回来，就已经折腾得满头汗。
等这家伙养成再说。
要是养不好……
林默瞅了一眼正傻乐的罗凯。
“九趟货可别赖账啊。”
罗凯抬头。
“知道了！”
“等它长大，我天天给你拉！”
“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罗凯答得痛快。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可能还要白干很久。
高阳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林默回到木屋时，天已经暗了。
霜火炉烧得正旺。
墙外冻得发硬的树枝被风刮得啪啪响，屋里却暖和得很。
他脱了鞋，先去洗手。
凝露盏存的水还剩不少。
兑上热水，舒舒服服洗了把脸。
然后才去弄饭。
今天不想啃肉干。
仓库里还有二阶霜甲犀的肉。
切下一块。
炖。
加盐。
再放一点晒干的香草。
锅刚滚起来，拾荒虫就顺着桌腿爬了上来。
林默拿勺子挡住。
“还没熟。”
它不听。
绕一圈。
又往锅边靠。
林默夹出一块以前剩下的熟兽肉，放进小碗。
“吃你的。”
拾荒虫终于安静了。
抱着肉，躲到炉边啃。
林默看得好笑。
自己也盛了一大碗。
热汤入口。
鲜。
二阶肉炖得久，肉质比普通兽肉韧一些，嚼起来却很香。
林默吃了半碗，嫌不过瘾，又盛了一勺。
外面寒潮刮得人不敢出门。
他坐在暖屋里。
吃二阶兽肉。
仓库里的矿和骨料还在往上涨。
现在连帮他运货的活兽，都有人替他养上了。
想到罗凯刚才抱着小兽傻笑的样子，林默忍不住乐了一声。
吃着吃着，私聊亮了。
赵雪晴。
【你今天是不是又收了什么怪东西？】
林默咬着肉。
【什么？】
【蒋川跟我说，采石场有人开始养雪角兽了。】
【嗯。】
【谁养的？】
【罗凯。】
赵雪晴停了一会儿。
【他有饲草？】
【我给了点饱穗草。】
【那东西能吃，但不能长期只喂这个。】
林默动作一顿。
【你懂？】
【我不懂兽。】
【但是我懂植物。】
下一条消息很快跟上。
【雪芽根开始长新叶了。】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
小小的陶盆里，几片白绿色嫩叶正从黑土里冒出来。
盆沿结着霜。
叶子却水灵灵的。
【如果能稳定繁育，我想试试拿它和饱穗草一起种。】
【现在还不确定能不能成。】
林默看了看照片。
又看了一眼自己院子外面的空地。
那里以前留着准备种东西。
寒潮一来，他本来以为得等天气好了再弄。
现在看来，还真不一定。
他正准备问赵雪晴种子够不够，消息又亮了。
这次是高阳。
一张照片。
灰白色骨镐。
镐头旁边摆着一块刚敲出来的深蓝矿石。
【老彭挖出新东西了。】
【不是冻纹铁。】
【他自己也鉴定不出来。】
林默放下筷子。
还没来得及回。
周凯又发来一条。
【有人在采石场收购驯养类天赋玩家。】
【开价很高。】
【说是准备组驯兽队。】
林默看着两条消息，先回了高阳。
【矿留着，我明天看。】
然后点开周凯。
【谁在收？】
【不认识。】
【不过带头那个自己有A级天赋。】
【什么天赋？】
过了一会儿，周凯回道：
【御兽。】
林默夹起锅里最后一块肉，慢慢嚼着。
A级御兽。
这倒有意思。
罗凯辛辛苦苦养一头幼兽，还得哄，还得喂。
人家却已经准备组队了。
而自己手里的路驮环，说不定正好能派上用场。
他又盛了一勺热汤。
没急着联系对方。
先吃饭。
肉凉了可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