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追不追？”
罗凯问。
雪行骨驮站在路边，身子已经转向左侧林子。
胸前那半圈旧铜偶尔轻响一下。
叮。
林默看了眼天。
还早。
再看周成。
“痕迹新不新？”
周成已经蹲下去了。
雪扒开。
下面是几枚很深的蹄印。
旁边还有两条窄窄的轮印。
“新。”
“多久？”
“不到一个小时。”
马宏听完，往林子里看。
“车？”
周成点头。
“至少四头驮兽。”
“轮子很重。”
林默本来都准备回去了。
脚又停住。
一个小时。
不远。
而且是车。
能套同类路驮环的兽，拉着车，从这片林子里经过。
比再找一个围墙靠谱多了。
“看两里。”
他说。
“没东西就回。”
罗凯咧嘴。
“你每次是不是都这么说？”
林默看他。
“你意见挺大？”
“没有。”
罗凯立刻往前走。
“我就随便问问。”
林子里的路不好走。
或者说，根本没有路。
积雪下面全是枯枝和坑。
雪行骨驮却走得很准。
偶尔停一下。
铜环转。
方向跟着变。
周成这次反而轻松。
走了一段，干脆不低头了。
“这东西卖吗？”
林默回头。
“你也想要？”
“找人方便。”
“它找的是环。”
“环可以挂人身上。”
林默：“……”
周成真考虑过。
“以后再说。”
他可不想哪天看见周成给自己脖子套个项圈。
又走了十来分钟。
前面突然传来一声兽叫。
很短。
紧接着——
砰！
像有什么重东西撞在木头上。
四个人脚步同时加快。
翻过一道低坡。
雪沟露了出来。
林默第一眼看见的是车轮。
一个轮子朝天。
还在慢慢转。
下面压着辆灰木车。
车厢翻了一半，几个麻袋摔得到处都是。
白色谷粒洒在雪上。
旁边倒着两头驮兽。
一头已经不动。
另一头腿在抽。
再远一点。
还有一头黑褐色的大兽被绳套缠在树间。
正在发疯。
砰！
它一头撞在树上。
树皮都崩下来一块。
脖子上的铜环裂开大半。
雪行骨驮胸前立刻响了。
叮叮！
那头兽猛地转头。
盯过来。
“二阶？”
罗凯脸上的笑没了。
林默已经看见面板。
【岩蹄兽】
【一阶巅峰】
【驯养生命】
【状态：惊恐、失控】
还好。
不是二阶。
不过这东西比灰墙驿那几头驮兽大一圈。
两只前蹄宽得跟碗差不多。
真踹一下。
罗凯那个回血天赋估计也得先断两根骨头。
“有人。”
周成突然开口。
翻车后面伸着一条腿。
林默绕过去。
两个人。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瘦男人被车帮压住左腿。
额头全是血。
还醒着。
旁边蹲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手上拿刀。
正拼命割车上的皮绳。
看见林默几个人出现。
少年脸先白了。
刀立刻转过来。
“别……”
后面的话不是中文。
听不懂。
林默停住。
把枪尖压低。
指了指地上的男人。
又指车。
“帮忙。”
少年愣了一下。
还是警惕。
地上那个男人却睁开眼。
看了林默一会儿。
忽然开口：
“蓝……星？”
发音很生。
但能听懂。
又一个会的。
林默现在已经不太惊讶了。
“对。”
男人松了口气。
嘴角刚动一下。
压着的腿大概疼得厉害，脸瞬间又白了。
“车。”
“先抬。”
这句说得更顺。
林默回头。
“搭把手。”
罗凯和马宏过来。
三个人抓住车帮。
“一、二——”
“起。”
木车往上一抬。
下面男人倒吸一口凉气。
少年赶紧把人往外拖。
车不算轻。
换以前，林默一个人未必能抬住。
现在力量十八。
肩膀往上一顶。
竟然还有余力。
马宏看了他一眼。
没说什么。
人拖出去。
车重新落地。
砰。
男人左腿变形得厉害。
应该断了。
但命还在。
周成已经蹲下看伤。
“没有大出血。”
林默从包里拿了一份止血软泥。
递给少年。
少年没接。
先看那个男人。
男人点头。
这才拿。
“外敷。”
林默指了指伤口。
“别吃。”
少年听不懂。
林默比画两下。
这回懂了。
赶紧蹲下。
另一边。
岩蹄兽还在挣。
绳子已经断了一根。
马宏看着它。
“先处理这个。”
“等会儿真跑了，车也拉不走。”
瘦男人躺在雪上，听见后急了。
用本地话连说几句。
少年也跟着喊。
林默一个字没听懂。
最后男人自己憋出几个中文。
“别杀。”
“阿石。”
“养……十一年。”
行。
又是养大的。
林默现在发现这些本地人挺喜欢给兽起名字。
黑牙。
阿石。
不知道以后会不会遇见一头叫小白的二阶怪。
“没准备杀。”
林默走过去。
岩蹄兽马上低头。
前蹄刨雪。
鼻孔往外喷白气。
脖子那只环比之前黑牙的更惨。
裂了一半不说。
一块铜片已经翻起来。
每挣一下就扎进皮肉。
难怪疯。
林默没靠太近。
先让雪行骨驮过去。
熟悉的场面又来了。
叮。
岩蹄兽动作顿了一下。
叮。
又一下。
它盯着雪行骨驮胸前的旧环。
刨雪的速度慢下来。
“真好用。”
罗凯在后面看得眼热。
“这东西以后是不是见一头能抓一头？”
林默回头。
“你去抓。”
“我就说说。”
林默这才往前。
岩蹄兽还是凶。
牙都露出来了。
不过至少没撞。
少年也过来。
一直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
又从地上捡了一把洒出来的谷子。
摊在手心。
岩蹄兽闻到。
鼻子动了动。
最终没再退。
林默指铜环。
“摘。”
少年听懂了。
脸色却有点怕。
林默把霜血骨枪递给罗凯。
自己伸手按住岩蹄兽颈侧。
入手全是硬毛。
下面肌肉一下绷紧。
力气很大。
林默手臂也跟着发力。
“快点。”
少年咬牙。
上前。
扣了两次。
没开。
第三下用刀把变形的卡扣撬断。
咔。
铜环落下来。
岩蹄兽猛地甩头。
林默差点被顶到下巴。
往后退了一步。
“脾气真大。”
少年抱住兽脖子。
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说着说着眼睛有点红。
岩蹄兽终于没再撞。
只是粗重地喘。
林默捡起断环。
万物熔炉立刻有了反应。
和灰墙驿的路驮环几乎一样。
但更完整。
【残损路驮环】
【精良·一阶特殊造物】
【核心结构受损】
【可修复】
【同类结构解析可提升】
林默眼睛一亮。
来都来了。
男人又会中文。
干脆直接问：
“修不修？”
瘦男人先是一愣。
随后挣扎着想坐起来。
“你……会？”
“会一点。”
男人看看雪行骨驮胸前那半圈旧铜。
眼神一下变了。
显然看懂了。
“修。”
“拿什么换？”
旁边的马宏笑了一声。
林默看他。
“笑什么？”
“没什么。”
“我就是发现你跟谁都能先谈价。”
男人倒没觉得有问题。
指翻掉的车。
“你选。”
林默喜欢这种人。
简单。
他也不真准备趁人腿断了把车搬空。
先走过去看货。
麻袋。
粮。
晒干的兽肉。
两筐黑色硬果。
几张皮。
还有一箱红褐色石头。
林默伸手摸一块。
温的。
寒潮里放这么久。
居然还是温的。
【火岩】
【优良·0级】
【可长时间缓慢释放热量】
挺实用。
再往后。
有个小木盒。
还没开。
男人忽然开口：
“那个不行。”
林默手停住。
看他。
男人明显有点紧张。
“送……黑松集。”
三个字。
林默听清了。
“黑松集？”
男人点头。
然后指西南。
“那里。”
果然不是灰墙驿的人。
林默把手从木盒上收回来。
“这个不要。”
又看了一圈。
最后指火岩。
“三块。”
男人愣住。
大概没想到他只要这么点。
“还有。”
他指那只断掉的路驮环。
又指雪行骨驮。
比画半天。
最后憋出来：
“看。”
林默明白了。
“你还有完整的？”
男人点头。
叫少年。
少年跑到另一头倒地的驮兽边。
从它脖子上解下一只环。
完整。
没有坏。
拿来。
林默没有直接接。
“借我看？”
“看。”
这比三块火岩值钱多了。
手碰上完整路驮环的那一刻。
万物熔炉明显烫了一下。
一串结构信息迅速展开。
林默没全看懂。
但最下面那行很简单。
【路驮环结构解析：42%→67%】
一下涨了二十五。
舒服。
这趟真没白来。
林默把完整环还回去。
“成交。”
修环不难。
他之前在灰墙驿已经见过完整结构。
材料车上也有。
灰鸣铜没有。
林默自己带了一箱碎环。
掰一小块。
够。
再加岩蹄兽的一撮毛、一滴血。
火焰合拢。
十几秒。
新环落地。
没有强化。
只是修复。
林默特意没乱加东西。
别人的牲口。
稳一点。
【修复完成】
【路驮环】
【精良·一阶】
男人亲眼看着断成两半的铜环重新完整。
眼睛一点点睁大。
少年更直接。
手已经伸了。
又不敢拿。
林默递过去。
“试。”
少年跑向岩蹄兽。
环刚靠近。
阿石耳朵动了动。
没躲。
扣上。
叮。
少年指向翻倒的车。
说了句本地话。
岩蹄兽看过去。
竟然真的走了。
瘸都没瘸。
少年脸上的紧张一下没了。
抱着它脖子用力拍了几下。
阿石被拍烦了。
脑袋一甩。
少年差点摔雪里。
罗凯没忍住。
笑出声。
那边瘦男人也笑。
笑两下。
腿疼。
又开始吸气。
“还能笑。”
“死不了。”
马宏蹲下看他的腿。
“不过你今天肯定走不了。”
男人听懂一半。
大概也知道情况。
脸上的笑淡了。
林默看翻掉的车。
“车能修吗？”
马宏走过去。
蹲下看车轴。
“轴断了。”
“有木料，能临时接。”
罗凯已经撸袖子。
“那就弄。”
几个人没磨蹭。
修车花的时间比修环长多了。
一根断轴。
折腾快一个小时。
最后还是拆了旁边一棵小树。
削。
绑。
又拿兽筋缠。
能不能走远不知道。
至少能动。
周成全程没帮多少。
他又在看车辙。
林默已经懒得问。
反正他不走远就行。
等货重新装车。
瘦男人也被抬上去。
他才忽然叫住林默。
“你。”
林默回头。
男人从胸口摸出一块木牌。
巴掌大。
一边刻着黑色松枝。
另一边几个本地字。
看不懂。
“黑松。”
男人指自己。
又指林默。
“来。”
“找……沙骨。”
他说自己名字时还拍了拍胸口。
沙骨。
林默记下。
“能交易？”
沙骨马上点头。
“盐。”
“药。”
“铁。”
“都要。”
后面的马宏眼睛瞬间亮了。
他现在听见“盐”两个字比谁都精神。
“盐要多少？”
沙骨看他。
显然没完全听懂。
马宏直接抓一把雪。
在地上写了个数字。
又用手比麻袋。
沙骨看半天。
终于明白。
伸出两只手。
十。
然后又伸一次。
二十？
马宏呼吸都顺了。
林默看他那张脸。
“你收一点。”
“我没笑。”
“你嘴都到耳朵了。”
“……”
沙骨没听懂。
但也跟着笑。
几个人准备分开时。
林默还是问了一句。
“黑松集远吗？”
沙骨想了半天。
指太阳。
又指西南。
最后竖起三根手指。
周成道：
“三个小时？”
沙骨摇头。
“三天？”
这次点头。
林默心里的兴奋稍微降了一点。
三天路。
现在寒潮。
不是说去就去。
也好。
地图不能一口气铺完。
先把眼前的灰墙驿和采石场跑顺。
沙骨临走之前又叫他。
“林默。”
“嗯？”
这次名字说得挺准。
沙骨指他手里的断环碎料。
又指黑松集。
说了一长串本地话。
林默一个字没懂。
少年在旁边急得比画。
最后还是沙骨自己想起几个中文词。
“环。”
他指路驮环。
“坏。”
然后张开两只手。
又张一次。
又一次。
林默开始有不太好的预感。
“很多？”
沙骨使劲点头。
“很多。”
“多少？”
沙骨憋了半天。
说出一句：
“七十……多。”
林默没说话。
马宏先看他。
罗凯也看过来。
沙骨又怕他没听明白。
手往西南一指。
“黑松。”
“七十多个。”
“坏的。”
“会修的人——”
他想了想。
手一摊。
“没了。”
雪行骨驮站在旁边。
背上那箱灰墙驿换来的碎环，被风吹得轻轻碰响。
叮。
林默原本只打算看看第二条路通向哪。
现在不用看了。
路的另一头——
已经有人替他堆好了七十多个坏掉的路驮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