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旧路上横着刮过去。
刚落下不久的雪,被卷得贴着地面跑。
林默站在那间废弃木屋外,看着方远最后发来的消息。
【我捡了两个人回来。】
【现在门外又来了七个。】
隔了几秒。
又来一条。
【你说我开不开?】
林默没急着回。
先问:
【你屋几级?】
【二。】
【屋顶呢?】
【塌了三分之一。】
林默眉头一下皱了。
【那你还捡人?】
方远那边停了一会儿。
【路边看到的。】
【一个冻得走不动,一个被异兽追,刚好碰上。】
【我总不能看着吧。】
林默盯着那几行字。
这话很像方远。
不是多伟大。
真让他专门跑出去救人,他八成不干。
可人倒在脚边——
他又做不到跨过去。
【那七个怎么知道你那有屋?】
这次方远回得特别快。
【别提。】
【我救进来的那个,把坐标发给他朋友了。】
林默:“……”
很好。
这就开始了。
他甚至能想象方远现在是什么脸。
果然。
下一条已经骂上了。
【我刚知道。】
【我真想把他一起扔出去。】
【他说他朋友也快冻死了。】
【朋友带朋友,来了七个。】
林默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完又觉得现在不太厚道。
【七个都在门口?】
【嗯。】
【有人敲门?】
【已经不是敲了。】
紧接着发来一张照片。
木门从里面顶着一根粗木。
门板上结了霜。
最上面有一道新裂纹。
门外能看到几个人影。
有人抱着肩膀跺脚。
有人蹲在墙根。
还有个人正隔着门缝往里面喊。
方远又发:
【刚才有人踹了一脚。】
林默脸上的笑没了。
【别开。】
这次回得很快。
几乎没想。
方远:
【我也是这么想。】
【可里面这个一直在求我,说外面有他朋友。】
【有个女的手都冻紫了。】
【还有一个说他会修房子。】
【另一个带了木炭。】
【现在都在外面喊。】
消息一条接一条。
看得出来。
方远自己也乱。
林默靠在树边。
雪打在肩头,很快积了一层。
他伸手拍掉。
【你屋还能塞几个?】
【硬塞都能塞。】
【那不是问题。】
【问题是我不认识他们。】
方远这句发完。
隔了几秒。
又补:
【而且我就这么点吃的。】
这才是问题。
一扇门。
里面有火。
外面有人。
门开一下容易。
再想关——
就未必是一个人的事了。
林默想了想。
【先别让他们一起进。】
【会修屋顶那个叫什么?】
【不知道。】
【问。】
【让他把能修什么、要什么材料说清楚。】
【带木炭那个单独谈。】
【其他人先等。】
方远:
【伤得最重那个呢?】
林默手指停住。
隔了一会儿才回。
【你自己定。】
【你的屋。】
他没替方远选。
有些东西远程说起来很轻松。
“这个有用,放。”
“那个没用,不放。”
真冻死一个人。
尸体又不躺在他门口。
方远那边半天没消息。
林默收起面板。
继续往回走。
走了百来米。
消息才亮。
【我开了一次。】
林默脚步一停。
【几个?】
【三个。】
【会修屋顶的一个。】
【带炭的一个。】
【还有那个手冻得最严重的。】
林默看着最后一句。
一点不意外。
【她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刀都丢了。】
林默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放她干嘛?】
方远隔了很久才回。
【不知道。】
【她在门口已经不会抖了。】
林默没再问。
冻到连抖都不抖。
再放一阵。
大概也不用开门了。
方远紧接着又发:
【剩下四个现在骂我。】
【说我见死不救。】
【那个把坐标发出去的,也在跟我吵。】
【我有点想揍他。】
林默这次笑了。
【先别。】
【为什么?】
【屋顶不是还塌着?】
【让他干活。】
方远:
【……】
【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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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没多久。
方远又发来一张照片。
这一次是屋里。
比刚才更乱。
二级木屋本来就没多大。
一角屋顶陷下去,临时拿木板挡着。
六个人挤在里面。
有人坐地上烤手。
一个瘦男人踩着凳子,正在拆坏掉的顶梁。
旁边的人给他递木板。
那个手冻伤的女人缩在火边,脚上裹着一件不知道谁的旧衣服。
方远自己没在画面里。
大概在拍。
照片刚发来。
一行字跟着跳出来。
【会修屋顶那个真会。】
【已经骂我原来搭得像狗窝了。】
林默:
【那不是挺好?】
【好个屁。】
【他嫌我锯子钝。】
【问我怎么活到现在的。】
林默一下乐了。
【你没打他?】
【等他修完。】
林默笑着把面板关了。
冷风吹过来。
雪已经比刚才密。
路边的树枝被压得越来越低。
远处偶尔会传来一两声兽叫。
声音很快又被风吞掉。
这场寒潮才刚开始。
可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昨天这些人可能连名字都不知道。
隔着区域频道买卖材料。
吵架。
吹牛。
今天一阵冷风吹下来。
六个人已经挤进同一间屋。
有人修顶。
有人添柴。
有人躺地上缓冻伤。
还有一个屋主人琢磨着等屋顶修好再揍人。
林默想了想那个画面。
觉得有点乱。
又莫名挺真实。
换成自己呢?
他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
立刻出现一堆画面。
有人坐他床上。
有人靠着材料箱。
有人手欠去摸万物熔炉旁边的东西。
再来一个问:
“这虫能吃吗?”
林默脸一下黑了。
“不行。”
一个都不行。
真认识的另说。
陌生人?
算了。
他还是喜欢屋里只有自己。
最多再加一只不太听话的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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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木屋的时候。
林默特意绕了一段。
寒潮刚落。
地面全是新雪。
脚印太明显。
从外面一条直线踩回家,跟在路口立块牌子写“好东西在这边”区别不大。
他沿着石地走。
又从一片冻硬的浅沟穿过去。
最后才折回自己的方向。
麻烦。
但值得。
方远现在门外那七个人,就是最好的提醒。
平时大家离得远。
没人知道谁住哪。
现在不一样。
冷会把人往火边赶。
异兽如此。
人也一样。
远远看见黑骨木屋时。
林默脚步自然快了些。
院墙还在。
门也没事。
霜火炉从屋内散出的热量很稳。
他站外面。
没马上进去。
寒狩视界先扫一圈。
没人。
没有陌生热源。
这才开门。
拾荒虫没像上次一样扑出来。
林默还奇怪。
进屋一看。
这东西正趴在霜火炉旁边。
肚皮朝上。
睡得四条腿都松着。
林默:“……”
“白让你看家了。”
拾荒虫没醒。
林默把霜血骨枪放好。
藏鲜囊一个个掏空。
赤尾獾兽皮。
雪伏蜥舌囊。
耐寒脂膜。
冻髓晶。
路上捡来的木料。
还有其他零碎。
东西在工作区摊开以后。
屋里一下又有了那种熟悉的感觉。
乱。
但都是他的。
林默脱下外衣。
端起桌上的水。
已经温了。
一口喝下去。
再看外面的雪。
舒服。
真的舒服。
方远那边六个人挤一间二级木屋。
自己这里四级。
床是自己的。
炉子是自己的。
肉也是自己的。
连地上睡死的虫都是自己的。
林默忽然觉得独居特别好。
系统聊天就在这时又亮起来。
不是方远。
是附近频道。
【北坡木棚临时收人,还能挤四个,自己带吃的!】
【石沟三级木屋收两人,会治伤优先。】
【我有燃料,求住处!】
【两个一阶,一把精良弓,求能扛五天的庇护所。】
消息不断往上刷。
原本大家交易的是水。
肉。
木。
铁。
现在开始交易——
屋里的位置。
林默看了几页。
甚至有人已经把“床位”挂上交易市场。
【三级庇护所临时居住资格】
【24小时】
【需自备食物】
【价格:木炭×30 / 木材×80 / 优良材料一份】
下面居然已经显示成交。
林默愣了一下。
又点进去看。
真有人买。
“……”
房子还能这么卖?
不是卖房。
卖一天里面那一块地方。
他忽然看了眼自己这栋四级黑骨木屋。
独立储物区。
基础工作区。
地方比二级大太多。
真挤。
十几个人都能塞。
更别说霜火炉根本不怎么吃燃料。
林默眼神动了一下。
只要开门。
现在这屋每天能换回来的东西,绝对不少。
木材。
矿石。
特殊材料。
甚至技能型玩家……
想了大概十秒。
他把交易界面关了。
“不赚。”
钱——不对。
材料以后还能赚。
陌生人放进来。
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尤其万物熔炉就在家里。
哪怕他能藏。
每天睡觉还得防着十个人在旁边翻东西。
想想都烦。
“不值。”
这次是真不值。
林默往床上一坐。
一点没觉得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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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远再次发消息过来时。
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
【屋顶好了。】
后面一张照片。
那块塌掉的位置被重新撑了起来。
不算好看。
但至少严实。
缝隙里还塞了兽皮和干草。
那个负责修屋的男人从梁上下来。
脸上全是灰。
旁边有人递给他热水。
冻伤女人也缓过来了。
正低头慢慢活动手指。
方远又发:
【门外剩下那四个走了。】
【去哪了?】
【附近有人开了个临时收容点。】
【他们往那边去了。】
林默看了眼。
【那不就解决了。】
方远却没马上回。
过了一会儿。
【好像没解决。】
【怎么?】
【我现在屋里六个人。】
【那个修房子的说,他木屋估计已经撑不住了。】
【带木炭那个也不准备走。】
【冻伤那个更别说。】
【最开始捡回来的两个,有一个现在正给大家煮东西。】
方远停了一下。
又来一句。
【林默。】
【我怎么感觉他们想住下?】
林默看着消息。
没忍住笑。
【你可以赶。】
【……】
【我刚才想过。】
【然后修房子的跟我说,他明天能把门也加固一下。】
【带炭那个说他还有一批木炭藏在外面。】
【煮东西那个做饭还挺好吃。】
林默笑得更厉害。
【所以?】
方远很久没回。
最后只发来一行。
【我好像莫名其妙有队伍了。】
林默看着这句话。
笑意慢慢淡了一点。
不是觉得不好。
只是突然觉得挺有意思。
昨天以前。
方远还是一个人。
那五个人也各过各的。
没有谁发系统申请。
没有什么“队伍功能解锁”。
也没人专门站出来喊“我要建势力”。
就是天冷了。
一间屋没塌。
有人敲门。
门开了三次。
屋里就多了五个人。
方远大概自己都没准备好。
队伍先长出来了。
林默正想着。
方远下一条又到了。
【不过先说好。】
【我不是老大。】
【谁爱当谁当。】
林默回得很快。
【一般这么说的最后都是。】
方远:
【滚。】
林默靠在床边。
笑了一会儿。
窗外风还在响。
附近频道里,又多了两个临时收容点的消息。
盐坑那边也有人开始收人。
有带燃料的。
有带武器的。
还有人什么都没有,只能拿以后干活抵。
寒潮把整个731区往下压。
那些原本散在巨大地图上的人,也终于一点点被挤到了一起。
林默没有特别兴奋。
也没觉得这是坏事。
他只是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以后再遇见玩家。
恐怕不能总按“一个人”看了。
有的人背后,开始有人了。
他把面板关掉。
正准备处理今天带回来的材料。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
咔。
很轻。
林默动作停住。
不是撞墙。
也不像异兽踩雪。
过了两秒。
又是一声。
咔。
就在院墙外。
有人踩断了一根冻枝。
林默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手伸到墙边。
霜血骨枪入手。
寒狩视界瞬间铺开。
院外。
一个人。
站在风雪里。
没有撞门。
没有喊。
只是停在那里。
林默盯了几秒。
枪尖一点点抬起。
他回来的时候——
明明绕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