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冲进采石场的是个女人。
半边头发结着冰。
手里还抓着一把断弓。
跑进来以后没停,踉跄几步,一头撞在装盐的木架上。
哗啦。
粗盐撒了一地。
杜峰脸都绿了。
“我的盐!”
女人根本没听见。
撑着地爬起来,只往后看。
“关口!”
“堵上!”
“后面——”
她喘不上气。
第二个人已经冲进来。
男人右胳膊全是血。
身上没有武器。
看见火以后,脚步明显偏了一下。
像身体自己要往热处靠。
紧接着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没进来。
林默眼睁睁看见那人跑到入口外十几米。
脚下一滑。
摔了。
后面的雪雾里窜出一头长着四根灰角的异兽。
扑。
人只来得及翻半边身子。
惨叫刚响一声。
灰角兽已经咬住肩膀。
往旁边一甩。
声音没了。
采石场瞬间安静。
刚才还在收摊的人,全停了一下。
下一秒。
“拿武器!”
马宏一嗓子把人全喊醒。
“入口别堵!”
“不会打的往后!”
人群一下乱开。
有人抢自己的兽皮。
有人抱材料。
有人拎着锅就跑。
还有个卖木炭的,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扛袋子。
周凯看见,直接骂:
“什么时候了还要炭!”
那人死死抱着。
“我全家当都在里面!”
“……”
周凯没话了。
林默没往入口挤。
寒狩视界已经铺开。
雪雾后面。
很多。
不是十几头。
至少三十。
热源有大有小。
挤在一起。
前面的乱。
后面的更乱。
不像兽群狩猎。
更像被什么撵过来。
“二阶有吗?”
马宏已经走到他旁边。
手里多了把厚背刀。
“没看见。”
“那就能守?”
林默没答。
他在看那些热源。
第一批异兽已经冲出林子。
两头0级。
一头一阶。
方向本来是直的。
可离采石场还有几十米时——
最前面那头突然转了一下。
朝左。
那边正好是采石场最大的火堆。
第二头也偏。
第三头更明显。
林默目光一下落到坑里的五处火。
“不对。”
马宏转头。
“什么?”
林默没回答。
一头0级角兽已经冲到入口。
杜峰带来的盐坑玩家抬矛就要上。
林默忽然喊:
“灭火!”
没人动。
杜峰回头。
“什么?”
“中间的火全灭!”
林默指东侧狭口。
“那边留一盆!”
周凯第一个反应过来。
“它们找热?”
林默已经往最近的火盆走。
“先试!”
一脚。
雪直接踹进去。
嗤——
火小了一半。
周凯跟着抓雪。
旁边人终于反应过来。
有人拿锅。
有人拿木板铲。
五处火很快灭了三处。
第四处刚要灭。
马宏一把拦住。
“别全灭。”
他看向东口。
“搬过去。”
三个人抬起火盆就走。
杜峰还在喊:
“锅!”
“把锅拿下来!”
一口煮肉汤的锅被抢救回来。
另一口来不及。
跟着火盆一起被端走。
里面半锅热水一路洒。
端锅的人心疼得直骂。
入口外。
兽群已经更近。
可变化也真的出现了。
原本直冲采石场的人和兽。
开始分流。
几头小型异兽在失去热源后直接绕开石壁。
继续往北侧跑。
两头一阶却没有走。
一头追着最先逃进来的几个玩家。
另一头——
转向东口那盆火。
周凯站林默旁边。
看着那头一阶越跑越偏。
喉结动了一下。
“真行。”
林默已经提枪往东走。
“别高兴太早。”
能骗开的。
只是没盯死人的。
入口那边已经撞上了。
灰角兽第一个进来。
就是刚才咬死人的那头。
一阶。
嘴边还挂着血。
杜峰那边四个人一起顶。
两根矛扎。
一张骨盾侧挡。
灰角兽脑袋一撞。
盾后的人直接退了三步。
但没飞。
马宏已经从侧边砍过去。
刀落在后腿。
血一下出来。
“别围!”
他吼。
“留口子!”
“让它退!”
原本想从后面包上的两个人赶紧停。
灰角兽果然往空的那边冲。
杜峰追一步。
又硬生生停住。
不追。
后面还有。
第二头一阶冲进来。
然后第三头。
场面一下又乱。
林默却没往中间去。
东口。
那头被火盆吸过去的一阶异兽已经到了。
像只放大几倍的豺。
背脊上全是冰棱。
鼻子一直往火边凑。
守火盆的两个人早跑了。
就剩一口火。
林默站在侧面。
没挡它。
冰豺扑到火前。
直接把前爪踩进炭里。
嗤!
皮肉焦味出来。
它像没感觉。
低头往里咬。
跟之前黑霜角鹿一个样。
“异化的。”
林默低声说了一句。
系统鉴定果然跳出。
【寒鬃冰豺】
【一阶】
【轻度异化】
那就不能放。
普通兽烤火。
烤完也许就走。
这种东西吃热。
吃完一盆。
下一盆就是人堆。
林默一步上前。
霜血骨枪直刺肋下。
噗!
第一枪进去。
冰豺回头。
反应比普通一阶快得多。
嘴直接咬来。
林默左臂一抬。
没硬塞给它。
枪杆横过。
卡嘴。
砰!
牙齿咬在骨枪上。
林默两只手往下一压。
力量十八在这一刻真有点不像人。
冰豺脑袋被压得往下一沉。
它前爪刚抬。
林默已经膝盖顶上去。
砰!
胸腹一震。
冰豺往后翻。
旁边一个正准备过来帮忙的男人停了。
林默自己也没停。
枪翻过来。
第二下从颈侧进去。
霜血蔓延。
冰豺刚爬起。
动作慢了一瞬。
第三枪已经到了。
从眼后。
进。
拔。
尸体倒在火盆旁。
整个过程快得旁边那男人手里的斧头还抬着。
林默回头。
“看什么?”
男人愣了愣。
“没。”
又看地上。
“我以为要一起打。”
“下一头一起。”
林默喘了口气。
“这头不用。”
说得很平。
可那男人看他的眼神还是变了点。
榜五。
听着只是一个数字。
真正看到一个人把异化一阶按着脑袋杀——
不是一个感觉。
林默没管。
已经重新打开寒狩视界。
“东口还有两头。”
“别站那!”
男人立刻回神。
“来人!”
真正难的不是一阶。
是多。
一头能杀。
五头能围。
二十头一起往一个口子挤——
谁都受不了。
好在采石场入口不宽。
大部分小兽又被东边火盆和周围散掉的热源带偏。
真正冲进来的,一共十来头。
其中四头一阶。
剩下0级。
六十多人里真正敢顶上去的只有十几个。
可够了。
高阳脚有伤。
没冲。
站在后面干另一件事。
“骨矛!”
有人手里断了。
他直接从自己带来的材料里抽出一根。
“拿!”
对方接过。
“多少钱?”
“打完再说!”
“……”
旁边人都愣了一下。
高阳自己也顿住。
像觉得这句话有点吃亏。
又补一句:
“坏了照价赔!”
正常了。
老彭没打。
他抱着那把冻骨矿镐缩在石壁边。
可一头0级小兽从人缝里钻进来。
直奔材料摊。
老彭愣了一下。
然后看见那东西朝自己的矿袋去。
脸色瞬间变了。
“你敢!”
镐抡起来。
铛!
一镐砸在脑袋上。
0级小兽当场翻倒。
老彭自己也愣。
看了看镐。
又看小兽。
第二下。
狠狠干下去。
“让你碰我矿!”
高阳远远看见。
嘴角一下起来。
“好用吧!”
老彭头都没抬。
“好用!”
第三镐。
旁边人忍不住喊:
“死了!”
“已经死了!”
老彭这才停。
胸口起伏。
护着矿袋。
谁来都像要抢他的。
另一边。
罗凯也在。
林默之前还没看见。
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手臂被抓开一道长口。
血把半截袖子都染红了。
他自己却像没感觉。
一边后退,一边用力握住伤口。
地上刚滴下来的血。
居然真有一部分沿着雪往回聚。
细细的。
重新爬回伤处。
旁边一个第一次见的人看傻了。
“你血——”
罗凯一刀捅进面前0级异兽的嘴。
“别看!”
“帮忙!”
“哦!”
两个人一起压。
异兽倒地。
罗凯蹲着喘两口。
第一反应却是抬头找林默。
正好对上。
他咧嘴。
隔着十几米喊:
“这个算表现吗?”
林默差点笑出来。
“先别死!”
“那肯定!”
刚说完。
后面一只小兽撞到他腰。
整个人摔雪里。
林默:“……”
这人还是少说话比较好。
持续时间并不长。
大概十几分钟。
却乱得像打了一下午。
最后一头冲进采石场的一阶被马宏和杜峰几个人逼出去以后。
没人追。
真的没人。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
喘。
看。
外面的兽群已经散。
大部分继续往别处跑。
东口那盆火也早被撞翻。
余炭在雪里冒白烟。
采石场里一片狼藉。
盐撒了。
两个摊翻了。
一个兽皮棚倒一半。
地上横着七八具异兽尸体。
最外面。
还有刚才没能跑进来的那个玩家。
没人去碰。
死了就是死了。
安静了十几秒。
杜峰先低头。
看自己那袋撒出去大半的盐。
嘴角抽了一下。
“……操。”
这一个字出来。
周围像突然活了。
有人开始笑。
有人坐地上。
还有人终于想起自己刚才那锅汤。
跑过去一看。
锅翻了。
汤全没。
“我的肉!”
这一嗓子比刚才喊兽群还惨。
林默靠着枪。
胸口还在喘。
也笑了一声。
马宏走过来。
脸上有一道擦伤。
“你那个灭火。”
“挺有用。”
林默点头。
“看见了。”
马宏:“……”
你倒一点不谦虚。
周凯也凑过来。
袖子上的裂口更大了。
不知道刚才被谁扯的。
“死一个。”
“伤六个。”
“重伤一个。”
林默脸上的笑淡了些。
“谁重伤?”
“盐坑的。”
“胸口被撞了。”
马宏已经转身往那边走。
“有治疗的。”
周凯继续:
“不过异兽留了九头。”
“其中四头一阶。”
他说到这里。
眼睛已经往尸体上飘。
林默也顺着看。
采石场里其他人的目光——
差不多。
刚打完。
血还热。
大家已经开始想东西怎么分。
这很正常。
甚至正常得有点好笑。
“先处理伤。”
林默道。
“尸体跑不了。”
周凯点头。
然后突然道:
“这次谁说了算?”
“什么?”
“战利品。”
周围离得近的几个人也听见了。
目光慢慢过来。
林默眉头皱起。
又是这个问题。
这里不是队伍。
也不是谁一个人组织的猎杀。
有人出力多。
有人出力少。
有人只保护了自己的摊。
还有人全程躲着。
九头尸体放地上。
不讲清楚。
刚才没打起来。
一会儿也得为东西打起来。
马宏正好回来。
听见半句。
“按出力。”
旁边立刻有人问:
“怎么算?”
“我杀了两头0级!”
另一个不服。
“那头一阶是我先扎的!”
“放屁,你扎一下就跑了!”
声音又开始起来。
林默额头有点疼。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秦虎那次猎二阶,出发前先把分配讲得清清楚楚。
少这个。
打完比打的时候还麻烦。
周凯在旁边低声:
“老板。”
林默转头。
周凯立刻改口。
“林老板。”
“……”
“你再叫一次。”
“不叫了。”
周凯忍笑。
“但这事真得有人说。”
林默看着越来越吵的人群。
没兴趣当裁判。
可采石场如果第一场一起打完就因为几具尸体散掉——
那也太蠢了。
“刚才谁动手。”
林默忽然开口。
声音不算特别大。
离得近的先停。
后面的慢慢也安静。
“自己杀的0级。”
“归自己。”
没人反对。
这个最好算。
“一阶。”
林默看向几具尸体。
“有明确最后归属的,参与的人自己分。”
“说不清的——”
他停一下。
“拿出来卖。”
有人皱眉。
“卖了给谁?”
“刚才真正动手的分。”
“谁算真正动手?”
林默看了眼周凯。
周凯脸一僵。
“你看我干什么?”
“你不是一直看着?”
“我还打了!”
“那你记没记?”
周凯沉默。
半晌。
从怀里掏出一块小木板。
上面居然真有一堆乱七八糟的记号。
林默:“……”
“你什么时候记的?”
“职业习惯。”
周凯咳一声。
“谁欠谁东西,我得记。”
这下连马宏都笑了。
“行。”
“就按他记的先对。”
有人不放心。
“他记错呢?”
周凯翻白眼。
“你可以自己说。”
“大家都在。”
“谁撒谎,下一次没人跟你打。”
这一句比规矩好用。
人群渐渐安静。
不是因为周凯多有威望。
是以后还有下一次。
今天你骗一块肉。
明天兽群再来。
谁替你挡?
这账谁都会算。
事情开始一件件对。
居然没再吵大。
林默退到旁边。
终于松口气。
他是真不想管。
尸体拆到一半。
周成回来了。
一个人。
唐越看见他。
先走过去。
没骂。
一拳捶他肩膀。
“你还知道回来。”
周成被打得晃了一下。
“看了一点。”
“又一点?”
唐越脸开始黑。
周成这次没解释。
直接找林默。
“有事。”
林默正在看一头异化一阶的腹腔。
头也没抬。
“车辙?”
“不是。”
“那什么?”
周成蹲下。
声音压低。
“刚才那群兽。”
林默动作停了。
“怎么?”
“不是追那几个人来的。”
这句话一出。
旁边高阳也靠近。
周成在雪地上划了一条线。
“兽群原本从西南往东。”
“到了这里以后,转了。”
指采石场。
“你是说火?”
“有一部分是。”
周成又画了一道。
“但后面的几头,转得更早。”
“看不到火的位置就转了。”
林默眉头慢慢皱起。
“闻到人?”
“不像。”
周成摇头。
“它们走之前停过。”
“像在找方向。”
高阳忍不住:
“你怎么从脚印看出它在找方向?”
周成看他。
“我就是干这个的。”
“……”
高阳闭嘴。
周成继续:
“还有。”
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小截皮绳。
很旧。
上面挂着半块铜片。
灰纹。
林默脸色一下变了。
“哪来的?”
“最后那头一阶脖子上。”
“你们杀完,我出去看路线。”
“它经过树枝时刮掉的。”
周成把铜片放在雪上。
很小。
半个指节。
边缘已经碎。
可上面的纹路——
和旧路壁画里的车纹很像。
林默没有马上碰。
寒狩视界没反应。
万物熔炉却轻轻热了一下。
又是旧路的东西。
高阳蹲下来。
盯着那截皮绳。
突然伸手。
这次林默没拦。
高阳摸的不是铜片。
是绳结。
摸两下。
脸色变了。
“不是挂上去的。”
林默看他。
“什么意思?”
高阳把那截绳翻过来。
皮绳尾端有磨损。
中间还有明显的孔。
“这是项圈的一部分。”
“有人系过。”
采石场里的人还在分肉。
远处杜峰又在为盐骂人。
火重新点了两盆。
谁也没注意他们几个。
林默却盯着雪里的半块铜片。
一时没说话。
野兽南逃。
寒潮异化。
旧路亮灯。
看不见的车。
现在——
一头冲进采石场的异兽脖子上,带着人为系过的灰纹铜片。
高阳先开口。
“土着?”
“可能。”
林默道。
“也可能不是。”
周成蹲在那里。
看向兽群过来的方向。
“它身上的项圈被割过。”
“不是自己磨断。”
林默眼神一动。
“新伤?”
“很新。”
风吹过来。
铜片在雪上微微晃了一下。
周成道:
“这东西。”
“像是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
林默还没说话。
采石场入口忽然响起马宏的声音。
“林默!”
他抬头。
马宏站在一具刚剖开的异兽尸体旁。
手里也捏着东西。
脸色不太对。
“你过来看一下。”
林默走过去。
马宏摊开手。
又是一块铜片。
比周成那块完整。
灰黑。
边缘打孔。
上面刻着一个很浅的符号。
和林默今天从灯路捡到、后来自己长出横线的那枚旧币——
是同一种记号。
马宏问:
“你认识这个吗?”
林默看了两秒。
没有回答。
因为另一边。
杜峰已经从第三具一阶兽尸的颈毛下面,慢慢拽出了一截断掉的皮绳。
采石场安静下来。
这一次。
不是一头。
三头一阶。
脖子上都有东西。
林默抬眼,看向兽群来的西南方向。
刚才那些兽——
也许根本不是野外随便撞过来的。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
在寒潮里放跑了一批原本被圈住的东西。
而它们跑出来之前——
待过同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