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来得比约好的还早。
天刚蒙蒙亮，院门就响了两下。
不重。
咚，咚。
林默还缩在被子里。
睁眼以后，先看了眼窗外。
黑的。
又把眼闭上。
“……”
过了两秒。
咚。
第三下。
林默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这人是真有病。”
嘴里骂着，人还是坐了起来。
赤髓暖炉烧了一夜。
昨晚塞进去的那截木头还剩一点。
屋里暖得很。
林默光脚踩在地上，都没觉得凉。
等他套上衣服，把门拉开一条缝。
冷风一下钻进来。
林默立刻把脖子缩了缩。
门外，周成站着。
一身黑纹猎甲。
背着短斧。
腰上缠了两圈绳。
裤腿还是昨天那条，泥没洗干净。
肩膀上多了层薄薄的白霜。
林默低头看。
院外的草尖竟然也有一点白。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周成说。
林默看了看他肩膀。
又看了看地上的霜。
没拆穿。
侧身。
“先进来。”
周成刚跨进门，脚步就慢了一下。
外面的风被木门一挡。
暖意直接裹了上来。
他站在门口没动。
先抬头看了看屋顶。
又看墙。
黑色骨纹沿着梁柱一路爬上去，工坊区的赤髓暖炉正泛着暗红色。
昨晚周成自己的木屋里，火烧到半夜就没了。
后半夜他起来添了两次柴。
早上出门的时候，水碗边上已经结了一圈薄冰。
林默这里——
周成把手套摘下来。
手指在屋里放了不到一会儿，就开始发热发痒。
“你这屋……”
林默正弯腰找鞋。
“嗯？”
周成顿了顿。
“挺暖。”
“废话。”
林默把鞋踩好。
“榜二。”
周成看了他一眼。
林默弯腰的动作也停了。
两个人对视。
屋里安静了一下。
“你知道？”
“黑骨木屋。”
周成低头看了眼墙角。
“你那架子也是黑骨。”
“矛也是。”
“猎甲也是。”
他说一句，看一处。
最后重新看向林默。
“猜的。”
林默张了张嘴。
本来还想糊弄一句。
想想算了。
“别往外说。”
周成点头。
没问稀有级是不是他做的。
也没问天赋。
这点倒让林默挺舒服。
陈浩那张嘴要是在这里，现在大概已经能问到他小时候尿不尿床。
“东西给你。”
林默从桌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东西。
暗红色。
薄薄一片。
边缘包着一圈黑骨。
周成接过去。
手掌刚碰上，眉头动了下。
暖的。
【赤髓护心片】
【品质：精良·0级】
【贴身装备】
【可持续维持胸腹核心温度。】
【遭遇快速失温时，会释放储存热量，短时间维持身体行动能力。】
【能量耗尽后可补充兽脂、木炭或部分火性材料恢复。】
周成看了好一会儿。
“给我？”
“换的。”
林默立刻纠正。
“别想白拿。”
周成把护心片翻过来。
背面有四根很细的兽筋扣。
正好能卡进黑纹猎甲里面。
“换什么？”
林默昨天想了半夜。
真到了现在，反倒有点开不了口。
那颗灰蓝眼球换出来的寒狩之瞳太好用。
北边这种东西，越多越好。
可真按价值算……
这块护心片虽然只是精良，也不是便宜货。
林默抱着胳膊。
“北边有特殊材料，优先给我看。”
“黑线骨也一样。”
周成点头。
“行。”
“还有。”
“嗯？”
林默看着他。
忽然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怪。
最后还是说了。
“你活着回来再结账。”
周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随后低头把护心片往猎甲里面扣。
“行。”
就一个字。
林默反而不满意了。
“你就行？”
周成抬头。
“那要说什么？”
“……”
林默想了想。
好像确实没什么好说。
“算了。”
他走过去，帮周成把左边一根扣错位置的兽筋扯出来。
“这里。”
“你这么扣，一跑就掉。”
周成低头看。
“第一次穿。”
“昨天那件不是你自己穿的？”
“唐越帮我弄的。”
林默手停了一下。
抬头看他。
“你不会？”
周成面不改色。
“不会。”
“……”
林默突然理解陈浩为什么天天想骂他了。
这人追东西能追几十里。
系个甲都嫌麻烦。
几根带子重新卡好。
护心片贴在胸口。
周成活动了一下肩。
暖意很快从胸口往四肢散。
不烫。
只是舒服。
舒服得让他站在屋里，突然有点不想出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周成自己都愣了一下。
昨晚一闭眼，那片没追完的痕迹就在脑子里。
断在一片结霜的林子边。
他翻了半夜。
越翻越烦。
早上天还没亮就起来了。
现在屋里一暖，身上那股往北跑的劲反倒散了些。
要不……
晚一点？
这个念头只待了几秒。
周成自己先摇头。
晚一点，霜更厚。
血迹更难看。
林默正在旁边给自己倒水。
看他摇头。
“你又想什么？”
“没什么。”
“你最好真没什么。”
林默把水喝完。
“发现不对就回来。”
“别看见一滴血就跟狗一样往前拱。”
周成皱了皱眉。
“我不是狗。”
“差不多。”
“狗闻味。”
周成认真纠正。
“我看痕迹。”
林默端着杯子，看了他两秒。
“你还挺骄傲？”
周成没理他。
转身去开门。
门拉开的瞬间，冷气涌进来。
周成肩膀本能绷紧。
可胸口那块护心片很快暖起来。
他低头摸了一下。
脚步没停。
林默站在门里。
看着他走出院子。
一直走到林边。
人快看不见时，林默忽然喊了一声。
“周成。”
周成回头。
“嗯？”
“别逞强。”
林默说完自己先觉得别扭。
赶紧补一句。
“你死了，我材料找谁收去。”
周成站在远处。
看了他几秒。
抬手挥了下。
走了。
林默把门关上。
靠在门后站了一会儿。
“毛病。”
也不知道说谁。
周成的天赋叫猎痕。
B级。
第一次看见这个评级时，他其实挺失望。
区域频道里天天有人吹A级。
后来S级也冒出来几个。
B级听着不上不下。
可用了几天以后，他不这么想了。
一片踩倒的草。
一根挂在树皮上的毛。
一滴已经干了半天的血。
落在别人眼里就是东西。
落在他眼里，会接起来。
昨晚那条痕迹也是。
林子里一头受伤异兽往南。
伤口不深。
步幅却越来越乱。
按理说，是体力没了。
可它中间有两次突然转向。
一次撞断灌木。
一次踩进了水沟。
像后面有什么东西逼它。
周成就是想知道。
到底是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这毛病有点邪。
有些东西看见开头，就想把后半截接上。
越是接不上，越惦记。
唐越说过他。
陈浩也骂过。
周成听完都觉得有道理。
然后第二天继续追。
“最后看一段。”
每次都这么想。
今天也一样。
走到昨天停下的位置时，天已经亮了。
地上的白霜比昨晚厚。
周成蹲下。
手拨开草。
血迹几乎没了。
正常人看不出来。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
视野没有出现什么系统箭头。
只有那些原本不起眼的地方，忽然顺眼了。
左边草根折向南。
树皮蹭痕在一人高。
泥里半个浅坑。
伤兽到了这里以后，速度快了。
周成顺着走。
一百米。
两百米。
胸口一直暖。
他甚至出了点汗。
“好东西。”
周成拍了拍护心片。
想起林默那句“活着回来再结账”。
嘴角动了一下。
这人嘴比陈浩也没好多少。
又走了十来分钟。
周成停住。
前面的林子白了。
不是一点霜。
是真的白。
树干。
草。
石头。
全覆着薄冰。
分界很清楚。
他脚边还是湿土。
前面十几米已经结硬。
周成没有马上过去。
蹲下。
地上有脚印。
很多。
一阶异兽的。
大大小小，乱成一片。
全往南。
其中夹着一串更大的。
脚掌接近他半个胸口宽。
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周成看了一眼。
没再往前蹲。
二阶。
大概是。
他没见过这种脚印。
可一阶异兽不该有这么重。
痕迹同样往南。
周成盯着那串大脚印。
心里那根线又开始痒。
“就看一眼。”
他嘴里说。
往前走。
鞋底踩到冰霜上。
咔。
胸口的护心片忽然热了一点。
周成皱眉。
温度降得太快了。
刚才还只是冷。
走进白林以后，像一下进了冬天。
呼出的气直接成雾。
他把领口拉紧。
继续。
前面很快出现一具尸体。
一头一阶角兽。
倒在树边。
身上没有明显外伤。
周成没有靠太近。
绕了一圈。
它眼睛睁着。
嘴边全是白霜。
像是冻死的。
可一阶异兽……
这么容易冻死？
周成蹲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走过去。
短斧抵着尸体。
推。
硬。
整个身体已经冻得发僵。
胸口那块护心片越来越热。
周成忽然觉得不舒服。
不是身体。
是心里。
这地方太安静。
平时林子里再怎么样，也有虫。
有鸟。
有风吹叶子。
这里什么都没有。
风倒是有。
吹过冻硬的树枝，发出很轻的咔咔声。
周成站起来。
“够了。”
今天就到这里。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松了口气。
转身。
刚迈一步。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砰。
像什么很重的东西踩断了树。
周成没动。
第二声。
更近。
砰。
他转头。
白林深处，一团巨大的热源正在移动。
猎痕不是寒狩之瞳。
他看不到热。
可树在晃。
一棵。
两棵。
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冲出来。
快。
非常快。
周成转身就跑。
根本没打算看清。
他追东西归追东西。
不代表想让东西追他。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
周成踩过冰面。
脚下一滑。
整个人往前扑。
手撑地。
掌心瞬间磨破。
他爬起来继续。
胸口忽然猛地一热。
赤髓护心片亮了一下。
原本因为骤冷有些僵硬的四肢，像被热水从里面冲开。
周成脚步一下顺了。
快。
再快。
他没回头。
一直冲出白林。
脚踏到湿土的一刻，身后的动静忽然停了。
周成又跑了几十米。
这才回头。
白色树林边缘。
一头东西站在那里。
没追出来。
灰白色。
四足。
很高。
身上披着厚重长毛。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
周成只看了一眼。
系统鉴定跳出。
【霜背巨猿】
【二阶】
周成呼吸停了一下。
二阶。
它没有跑。
它站在寒霜里面。
往南看。
周成慢慢后退。
一步。
两步。
巨猿没动。
下一秒。
它忽然转头。
不是看周成。
看北边。
整个身体明显绷紧。
紧接着——
跑了。
不是追周成。
是转身朝南侧另一边冲。
一头适应寒冷的二阶异兽。
从白林里逃了出来。
周成站在原地。
原本已经准备跑的腿，反而钉住了。
“……”
他忽然不想知道后面是什么了。
一点都不想。
面板打开。
手指因为冷和刚才奔跑还在抖。
第一条发给唐越。
【回。】
想了想。
又点开林默。
拍照。
白林。
冻死的一阶角兽。
最后一张，是远处正在往南离开的霜背巨猿。
【二阶。】
【它也在跑。】
发完。
周成低头。
赤髓护心片的颜色淡了不少。
刚才那一下，储存的热量消耗了大半。
他摸了一下。
手停在那里。
半晌。
“这账……”
“得结。”
然后转身。
这次一点没犹豫。
往回走。
林默收到消息时，正在吃早饭。
饱穗饼夹肉。
刚咬一口。
照片跳出来。
他先看见白林。
嚼了两下。
第二张。
冻死的一阶异兽。
嘴里的动作慢了。
第三张。
【霜背巨猿】
【二阶】
林默放下饼。
消息下面只有五个字。
【它也在跑。】
屋里赤髓暖炉烧得很稳。
暖和得让人想躺回床上。
林默坐在那里。
忽然觉得今天这顿热饭香得有点过头了。
外面北边，一阶异兽冻死。
二阶异兽在逃。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还冒热气的肉。
又看了一眼四级黑骨木屋。
“……”
这次一点得意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
林默重新拿起饼。
咬了一口。
边嚼边点开交易区。
木材。
木炭。
兽脂。
保暖材料。
全部开始扫。
不是昨天那种想着低价捡便宜。
价格合适就拿。
稍贵一点也拿。
够用是一回事。
多一点是另一回事。
扫到一半。
林默手停住。
看向储物间。
“还不够。”
他心里冒出来一句。
“能让二阶往南跑的东西，四级木屋真扛得住？”
不知道。
所以不能只靠木屋。
不能只靠暖炉。
林默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
站起来。
墙上的黑骨短矛取下。
工坊里的材料箱全部拖出来。
门外还有三天。
不。
现在看来，未必真有三天。
林默把一块异纹骨放进万物熔炉。
火苗刚亮。
整个区域的系统提示同时弹了出来。
【寒潮前沿移动速度异常。】
【预计抵达时间修正。】
【47小时18分。】
林默盯着那串数字。
半晌。
低头看熔炉。
“行。”
“那就别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