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板,真不考虑考虑?”
段宏昌把茶碗往桌上一放,脸上的笑一点没少。
“整个采石场,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收精良乌金,能比我多出三成?”
林默坐在他对面,手里翻着那份收购契约。
老彭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
这已经是段宏昌第三次提价钱了。
早上人刚到矿沟,便把老彭叫来,说要重新谈昨天的事。
听说林默也来了,段宏昌还特意让人搬了张桌子,摆上热茶。
排场倒是不小。
“价钱确实不错。”
林默将契约翻到最后一页。
“不过我想问一句。”
段宏昌立刻坐直。
“你说。”
“要是明天矿价涨了五成呢?”
段宏昌一愣。
“什么意思?”
“现在你出高三成。”
林默指了指契约。
“可你这里写着,往后两个月,精良乌金都按今天的价算。”
“明天要是涨了,我也得照这个价卖?”
段宏昌笑了。
“林老板,哪有做生意只想着涨价的?”
“矿价也可能跌啊。”
“那要是跌了呢?”
“自然还是按约定。”
段宏昌摊开手。
“这不就是双方都图个安稳?”
林默点点头。
“那我再问一个。”
“你说。”
“独家供货期间,我自己要用矿,怎么办?”
段宏昌脸上的笑稍稍顿了顿。
“你自己用?”
“嗯。”
林默将霜脊血枪放到桌边。
“做装备,修车,补屋子。”
“都要矿。”
“难道我还得先把矿卖给你,再花钱买回来?”
段宏昌沉默了一瞬。
随即笑道:
“这个可以商量。”
“林老板自己要用的,提前报个数量就行。”
“我们又不是不讲道理。”
“报给谁?”
“报给我。”
“你批多少,我才能用多少?”
“……”
段宏昌终于不笑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林老板。”
“你这话说得可就有点见外了。”
“这不是见不见外的事。”
林默把契约合上,推回去。
“矿是老彭他们挖的。”
“我出了一部分工具和运输。”
“谁想买,按价谈。”
“以后还没挖出来的东西,我现在不卖。”
段宏昌看着那份被推回来的契约。
过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年轻人。”
“有魄力。”
他把契约收了起来。
“不过你得想清楚。”
“这三成高价,可不是天天都有。”
林默端起茶碗。
“那今天就先不卖。”
段宏昌眯起眼睛。
“当真?”
“当真。”
林默喝了口茶。
水有些烫。
他把碗放下,起身。
“段老板要是真想买矿,咱们可以按批谈。”
“今天有多少,明天有多少,验过品质再定价。”
“独家就算了。”
段宏昌没有起身。
他慢慢将茶盖扣回碗上。
“林老板。”
“还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林默停住。
“什么?”
“你们这边的精良乌金,最近可是出了不少。”
段宏昌抬头看他。
“以前产量少,卖谁都行。”
“可往后要是越挖越多,买家未必能一直吃得下。”
“再好的矿,堆在仓库里换不成粮,也没什么用。”
这话倒不全是胡说。
矿石不是食物。
一块精良乌金再贵,饿了也不能直接啃。
可林默听完,只是笑了一下。
“那就少挖点。”
段宏昌愣住。
“什么?”
“卖得出去就挖。”
“卖不出去,矿工先歇着。”
林默朝矿沟努了努嘴。
“又不是今天不挖,明天矿就自己跑了。”
段宏昌脸色终于有些难看。
他身后一个穿乌金甲的男人往前走了半步。
段宏昌却抬手拦住。
“行。”
他慢慢站起来。
“那今天先谈到这里。”
“不过我这趟也不能白来。”
“你们已经挖出来的精良矿,我想看看。”
林默看向老彭。
老彭点头。
“可以。”
段宏昌这才重新露出笑容。
“那就麻烦彭师傅带路。”
……
矿沟里还在出矿。
梁峥带着几个人清理外侧碎石。
张芹蹲在一旁,拿小锤把刚挖出来的乌金敲开,分好品质。
看见老彭领人进来,她抬头瞧了一眼。
“又来买矿的?”
老彭嗯了一声。
“先验货。”
张芹没有急着招呼。
她把手里那块乌金敲完,才站起来。
“看哪批?”
段宏昌上前一步。
“精良的。”
张芹指向旁边。
“那袋。”
一个穿乌金甲的护卫走过去,伸手便要打开袋口。
“等等。”
张芹忽然开口。
男人停住。
“怎么?”
“先把手擦干净。”
男人愣了一下。
“什么?”
张芹朝他手套上指了指。
上面沾着不少黑油。
“这批矿刚分好。”
“你一手油摸上去,待会儿谁知道有没有混别的东西?”
护卫脸色一沉。
“你什么意思?”
张芹也不怕。
“验货就好好验。”
“别弄脏我的矿。”
旁边的梁峥听得直乐。
段宏昌倒没有生气。
他朝护卫摆摆手。
“按人家的规矩来。”
护卫这才摘掉手套。
张芹亲自解开矿袋。
里面放着十几块乌金。
大部分只有拳头大小。
有几块带着很细的银白色纹路。
段宏昌拿起其中一块。
掂了掂。
又取出一只小小的铜片,在矿石表面刮了一下。
铜片边缘立刻卷起一道浅浅的毛边。
他眼睛微微亮了。
“好矿。”
张芹在旁边哼了一声。
“那当然。”
段宏昌没有理会她。
接连检查了几块以后,朝身后的人点头。
“记下来。”
“精良十七块。”
“优良的呢?”
老彭指了指另一边。
“那几袋。”
护卫过去查看。
段宏昌却忽然把其中一块矿石放到林默面前。
“林老板。”
“嗯?”
“你这矿,比外头卖的普通精良乌金还好些。”
林默看了一眼。
“所以?”
“我愿意再加点价。”
段宏昌笑道。
“不过还是那个条件。”
林默没接话。
段宏昌继续道:
“只要独家供货,我可以先给你们一笔粮食。”
“足够矿队吃半个月。”
老彭眼睛微微一动。
这倒确实是个诱人的条件。
矿工现在每天都得吃饭。
尤其是冻风以后,不少人的储粮都不宽裕。
要是真能提前拿到半个月口粮,矿队至少不用天天惦记着卖矿换饭。
不过林默没有马上答应。
他看向老彭。
“彭叔,矿队现在缺粮?”
老彭摇头。
“不算缺。”
“就是手头没那么宽裕。”
“工钱还能结吧?”
“能。”
老彭说道。
“前几天那批矿卖出去,账上还有。”
林默点头。
随后重新看向段宏昌。
“那就不用了。”
段宏昌皱眉。
“林老板。”
“粮食这种东西,谁会嫌多?”
“我不嫌多。”
林默笑道。
“但我也不想为了半个月粮,把两个月的矿先卖了。”
段宏昌看着他。
过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
他说着,把矿石放回袋里。
“那今天我先收现货。”
林默点头。
“可以。”
“不过价钱得重新谈。”
段宏昌一愣。
“你不是说不卖?”
“不签独家。”
林默指了指矿袋。
“这批现货,卖。”
“你要是按刚才的高价收,我就让老彭跟你结账。”
“你要是只肯按普通价,那就算了。”
旁边的梁峥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段宏昌脸色一黑。
“林老板。”
“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林默笑了。
“做生意嘛。”
“大家都得挣点。”
段宏昌深深看了他一眼。
最后摇头笑了笑。
“行。”
“这批现货,我照高三成收。”
老彭一愣。
张芹也有些意外。
段宏昌却已经取出交易面板。
“不过下批矿,我可不保证还有这个价。”
“下批再谈。”
林默答得干脆。
段宏昌没再继续争。
双方当场验货、计数。
优良品质的也挑了一部分。
交易完成后,老彭那边的账上顿时多出一笔不小的收入。
几个矿工看着结算单,脸上都有了笑。
尤其是梁峥。
他刚才还担心这帮北边来的商人会压价。
没想到最后反倒按高价把矿收走了。
“林默!”
等段宏昌走远,他立刻凑过来。
“你这嘴还真值钱!”
林默瞥了他一眼。
“怎么?”
“刚才我还以为你要跟人吵起来呢。”
“吵什么?”
林默把结算单还给老彭。
“人家愿意高价买,我为什么不卖?”
梁峥挠了挠头。
“可你刚才又不答应……”
“他要的是以后两个月的矿。”
林默说道。
“跟今天这一批,能一样?”
梁峥想了想。
终于点头。
“也是。”
张芹已经把空袋子收了起来。
她瞧着那张结算单,忽然开口。
“彭叔。”
“这批矿卖得好。”
“工钱是不是该结了?”
老彭没好气地瞪她。
“就知道惦记工钱!”
张芹一点不怕。
“挖矿不为挣钱,难道为了锻炼身体?”
周围几个矿工顿时笑了。
老彭也没绷住。
“行行行!”
“下午就结!”
……
段宏昌走得并不快。
出了矿沟,他便在路边停了下来。
身后的护卫凑近。
“段哥。”
“就这么算了?”
段宏昌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算了?”
“独家没谈成。”
护卫有些不甘心。
“那小子也太不给面子了。”
段宏昌却笑了。
“他凭什么给我面子?”
“可咱们这次……”
“买到矿了。”
段宏昌打断他。
“而且矿确实不错。”
护卫一愣。
“那以后呢?”
段宏昌将刚才拿到的矿石样品放进皮袋。
“以后再说。”
他走出几步。
又停住。
“对了。”
“刚才那批矿,记得送一半到北岭营。”
护卫点头。
“魏通那边?”
“嗯。”
“剩下的呢?”
“送北边。”
段宏昌说道。
“让他们看看,这边的精良乌金,能不能替代以前那批矿。”
护卫有些意外。
“段哥,你不是专门来包矿的吗?”
段宏昌笑了一声。
“当然是。”
“不过包不下来,也不代表没得做。”
他回头望向矿沟。
那里还能听见矿镐敲石头的声音。
“这边好矿不止一家。”
“林默不愿意签,别人未必不愿意。”
护卫立刻明白了。
“那咱们再去找梁峥?”
“先别急。”
段宏昌摆手。
“梁峥那队跟老彭现在混在一块,价钱又刚让林默抬上去了。”
“你现在去找他们,能谈出什么?”
他想了想。
“先去北岭营。”
“找周芸。”
护卫一愣。
“那个会寻矿的女人?”
“对。”
段宏昌说道。
“她不是说,东边那条沟还有矿吗?”
“让她带我看看。”
“要是真有新矿层……”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只是将皮袋系好。
“走吧。”
……
矿沟里,林默并不知道段宏昌又去找了周芸。
他正蹲在地上,盯着刚才卖出去的矿袋发愁。
倒不是舍不得那些矿。
卖都卖了。
价钱也不错。
只是段宏昌那句“以后卖不出去”,多少让他有点在意。
眼下这片矿区,已经不是只有他跟韩立山在买矿。
魏通那边有寻金脉的周芸。
北边还有段宏昌这种专门收购材料的商人。
矿价一旦被这些人掌握,老彭他们这种小矿队就容易吃亏。
可让他自己去囤矿,似乎也不划算。
矿石放着不能吃。
占地方不说,还容易招人惦记。
林默站起来。
看向一旁的雪行骨驮。
这家伙刚吃完一小袋乌金矿渣。
骨架上的暗金纹路亮了些。
食矿骨核还在慢慢转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别人挖精良矿,是为了卖钱。
自己挖矿,却不只是为了卖。
以前那些没人要的普通矿渣,他已经用来养骨驮、修装备。
甚至连二阶异兽留下来的材料,都能重新合成出好东西。
那精良乌金呢?
一定非得卖掉吗?
林默低头摸了摸骨驮。
随后笑了一声。
“你倒是吃得挺便宜。”
不过他没有马上动手合炼。
刚才那批精良矿已经卖了。
手头剩下的高品质矿材,也不多。
真要试,得先有个明确的方向。
否则凭着一时兴起乱合,万一把材料搭进去,弄出来个用不上的东西,才叫亏。
他收回手。
正准备跟老彭说一声,回家看看五级木屋新增的生产区。
矿沟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彭叔!”
“彭叔!”
一个矿工跑了进来。
满脸是汗。
“怎么了?”
老彭抬头。
那矿工喘了两口气。
“北岭营的人来了!”
梁峥一愣。
“又来?”
“不是来买矿的!”
矿工赶紧摆手。
“他们在东边开新沟!”
老彭皱眉。
“开就开呗。”
“那地方本来就没人挖。”
矿工却急得直跺脚。
“不是!”
“他们那条沟……”
他伸手指向东边。
“挖得太近了!”
“刚才一镐下去,咱们这边老矿洞里都听见动静了!”
老彭脸色骤变。
“什么?!”
林默也猛地抬头。
老矿洞。
那条曾经发现旧式运矿车辙、后来被他们封起来的旧路。
之前乌岩还特意提醒过。
上面刻着双角兽拉车和横线的地方,可能是一条曾经封过的路。
林默一直没打算贸然往里面钻。
现在倒好。
自己这边不挖,北岭营的人竟然从另一头挖过来了?
“他们挖到哪儿了?”
林默问。
“还没挖穿。”
矿工说道。
“不过石壁已经裂了!”
老彭抓起矿镐便往外走。
“走!”
“快去看看!”
林默赶紧跟上。
几个人一路赶到东边旧矿洞。
原本封住洞口的木梁还在。
可靠近墙根的地方,已经出现了几道细细的裂纹。
林默伸手摸了一下。
石壁里面,隐约还能听见敲击声。
当!
当!
一下一下。
很有规律。
老彭脸色铁青。
“这帮人疯了?”
“这么挖,迟早把这边弄塌!”
林默没有急着说话。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
敲击声忽然停住了。
紧接着。
石壁另一侧,竟然传来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声。
“……有人吗?”
几个人同时一愣。
老彭赶紧凑过去。
“谁?!”
墙那边安静了一瞬。
随后,又传来声音。
“这边是北岭营!”
“你们是不是老彭矿队?”
老彭气得直骂。
“废话!”
“你们挖过界了!”
“赶紧停!”
墙那边传来一阵说话声。
似乎有几个人正在商量。
过了一会儿。
周芸的声音传了过来。
“彭叔!”
“是我!”
“周芸!”
老彭脸色难看。
“你们搞什么?”
“不是说好去东边自己开沟吗?”
周芸隔着石壁喊:
“我们确实是在东边挖!”
“可这下面的矿脉是连着的!”
“刚才挖到一层空石壁,我们也不知道后面有人!”
老彭正准备继续骂。
林默却忽然开口。
“周芸。”
墙那边一顿。
“林默?”
“是我。”
林默伸手敲了敲石壁。
“你们那边有没有看到旧车辙?”
墙那边安静了片刻。
周芸的声音再次传来。
“有!”
林默心里一沉。
“还有什么?”
“旧木头。”
周芸说道。
“还有一块刻了东西的石头。”
林默握紧了霜脊血枪。
“刻的什么?”
墙那边有人说了几句。
随后周芸回答:
“两头长角的兽。”
“好像拉着一辆车。”
林默呼吸微微一顿。
果然。
跟之前发现的那条旧运矿道,是同一条路。
他继续问:
“车下面,是不是还有一道横线?”
这次,周芸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
才传来她略显迟疑的声音。
“有。”
“不过……”
林默皱眉。
“不过什么?”
周芸的声音一下压低。
“那道横线下面……”
她停了停。
“还有几个人名。”
林默愣住。
“人名?”
“对。”
周芸说道。
“我们刚才把上面的泥刮掉了。”
“有三个名字。”
“其中一个……”
她似乎往旁边看了一眼。
随后才继续喊道:
“是韩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