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没停,只是转成了细雾,贴着墙根爬。白鸦拖着左腿,一步一拖,像被地缝咬住的枯枝。陈烬跟在他身后三步,断剑贴着胸口,烫得像块刚从炉里夹出的铁。
陶窑在城东废弃的砖厂后头,门框塌了半边,铁锈爬满门轴,一推就发出干涩的吱呀声。窑内黑得像封了口的棺材,只有窑顶裂口漏下几缕月光,照出满地碎陶片,像谁把整座窑砸了,又懒得扫。
白鸦没点灯。他蹲在窑壁前,用指甲抠开墙皮,露出底下灰白的泥层。他右手只剩两根指头,左手腕缠着旧布,布上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颜色深得发黑。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墙上,血没流,像被泥吸住,顺着纹路爬成七道斜线,每一道都像剑劈出来的痕。
他指了指最末一道,指向城西。
陈烬没说话,也没动。他只是把断剑换到左手,右手摸了摸衣袋——那里有青砚给的锻剑石,硌着掌心,凉的。
白鸦转过身,没看陈烬,低头盯着自己脚边。泥地上有半块碎陶,边缘还沾着干透的釉彩,像块褪色的蓝眼睛。他弯腰捡起来,捏在掌心,指节发白。过了三秒,他忽然笑了。
那笑没声音,嘴角扯了一下,眼角皱纹挤成一团,像被风撕烂的纸。十年了,这是他第一次笑。
他往前走,脚踩碎陶片,咔嚓一声。窑底角落,一具枯骨靠着墙坐着,脊骨歪斜,右手还死死攥着半截剑柄。剑柄上刻着三个字:白鸦·铸。
白鸦跪下去,膝盖砸在泥地上,没发出一点响。他用仅存的两根手指,从枯骨腰间抠出一粒灰。灰是黑的,细得像骨粉,沾在他指腹,像一撮没烧尽的香。
他伸出手,把灰塞进陈烬掌心。
陈烬没躲。他掌心有旧疤,是磨剑磨出来的,一道叠一道,像年轮。灰落在上面,没化,没渗,像一粒停在冰上的雪。
白鸦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涌出来,没擦,顺着下巴滴在枯骨腿骨上。血一落地,就冒了点白烟,像烧着了。他没捂嘴,也没皱眉,只是盯着陈烬,眼睛亮得吓人。
“你……”他喉咙里挤出气音,像风穿过破风箱,“……记得七岁那年,你磨的那把剑,是第几把?”
陈烬没答。他低头看掌心的灰。灰里有极细的纹路,像剑脊的刻痕。
白鸦又咳,这次血喷得更多,染红了半面墙。他抬手,用指头蘸血,在自己胸口画了个圈,圈里是七道斜线——和墙上一模一样。
“诛心剑……不是剑。”他声音断断续续,像风里将熄的烛,“是心。谁负你,谁的血,就是锻它的火。”
他忽然抬头,直视陈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求,没有光,只有黑。
“你……不是废剑奴。”他笑得更开了,血从牙缝里渗出来,“你是……第一个,没求过活的人。”
窑顶的月光,忽然被云遮了。黑暗压下来,像一块湿布盖住脸。
白鸦没再说话。他慢慢仰头,靠在枯骨肩上,头歪着,像睡着了。血还在流,顺着枯骨的肋骨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小滩,黑得发亮。
陈烬站着,没动。断剑在怀里,嗡了一声,轻得像叹息。
他伸手,从枯骨腰间,取下那枚铜铃。
铃是铜的,锈得发绿,铃舌是铁的,断了一半。他晃了晃,没响。他翻过来,铃内壁刻着四个字,被磨得快没了,但还能认:
“若剑鸣,即归魂。”
他把铃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窑外,风忽然停了。连雨声都静了。
陈烬转身,朝门口走。脚步踩在碎陶上,咔、咔、咔,像钟摆。
他没回头。
白鸦的尸体,还靠在枯骨旁,嘴角挂着那抹笑。血在泥地上慢慢洇开,像一朵开在黑暗里的黑花。
窑顶裂口,一滴水,从锈铁檐角渗出,砸在白鸦的额头上。
啪。
水珠碎了,没留下痕迹。
陈烬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门框边沿,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刀刻的,三道,歪歪扭扭,像小孩画的剑。
他盯着那划痕,看了五秒。
然后,他把铜铃塞进衣袋,转身走入夜雾。
窑内,只剩一具枯骨,一个死人,一滩血,和墙上七道血剑痕。
风又起了,卷着雨雾,从窑顶灌进来,吹得墙上的血痕微微晃动,像在呼吸。
窑底,那半截剑柄,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没人看见。
但陈烬的断剑,在他怀里,又嗡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更长。
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