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的门是歪的，门轴锈得卡在土里，一推就发出干木头裂开的声音。陈烬没推，他站在三步外，看着墙上那幅血画。
七道剑痕，连成阵图。每一笔都像用指甲抠出来的，歪斜、断续，却稳得像钉进骨头里的铁钉。血迹已经发黑，干在窑壁上，像陈年的泥。墙角堆着半截枯骨，指骨断了三根，剩下两根还攥着一块碎瓷片。
白鸦死了。死前用最后三根指头，蘸着自己的血，画完了这幅图。
陈烬没看尸体。他盯着那七道剑痕，像在看自己断剑的纹路。断剑在背上，鞘口渗出的水痕，和墙上血迹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上前一步，靴底碾碎了一粒干透的陶土块。土块裂开，露出里面一点青灰——是青砚茶壶的釉色。
他伸手，把断剑从背上取下。剑身锈得看不出原形，刃口卷得像被磨烂的旧刀。他没犹豫，将剑尖抵在第一道刻痕上。
剑身一沉，像被吸了进去。
窑洞深处，传来一声轻响。不是门开，是砖缝里有东西松了。灰尘簌簌落下，落在他肩头，落在白鸦的尸身上，落在他鞋尖沾着的泥点上。
青铜门从窑底浮了出来。
没有机关，没有震动，它就像一直埋在那里，等他来认。门高七尺，宽三尺，表面布满剑痕，七道，一道不差，每一道都和他断剑的纹路吻合。门缝里渗出凉气，带着茶香，混着铁锈味。
“若你愿以魂为钥，可入。”
声音从门后传来，不是青砚的嗓音，是青砚的语气。像他当年在剑庐，用茶勺敲着陶碗，说：“剑不是杀人的，是照人的。”
陈烬没答。他拔出断剑，反手一刺。
剑尖从左胸刺入，没到护心。血没喷，是慢慢渗出来的，像墨汁滴进清水。皮肤裂开，血肉翻卷，却没叫疼。他左半身的皮肉开始变硬，发青，纹理渐渐成形——不是骨头，是剑的纹路。
他站着，没动，没皱眉，没呼吸停顿。只是低头，看自己左胸的剑形血肉，像看一件刚锻好的铁器。
门开了。
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尸骨，没有剑冢。只有一面铜镜，立在空地上，镜框是旧铁铸的，边角卷了，像被谁用牙啃过。
镜中，是七岁那夜。
雨下得像泼。剑冢的火还没灭，烟卷着灰，贴着地爬。他蹲在柴堆后，手里攥着一把断剑，剑柄上还沾着铁喉的血。铁喉趴在地上，胸口插着三柄剑，血从嘴角流出来，像蚯蚓。
“你……你不是说……要一起逃吗？”铁喉喘着气，眼睛瞪得很大，像要盯进他骨头里。
陈烬没说话。他把断剑，插进了铁喉的喉咙。
铁喉没挣扎。他笑了，笑得像被踩断了腿的狗。血从嘴里涌出来，染红了陈烬的衣襟。
镜子里，七岁的陈烬抬起头，看向镜外。
他的眼睛，和现在的陈烬，一模一样。
没有恨，没有悔，没有泪。
只有空。
陈烬没后退。他伸手，指尖碰了碰镜面。
镜中，铁喉的尸体忽然动了。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指向陈烬，而是指向镜外——指向陈烬的左胸。
那里，剑形血肉正缓缓蠕动，像有东西在里头呼吸。
镜面裂了一道缝。
缝里，渗出一点黑灰，像烧过的纸灰。
灰落下来，落在地上，凝成三个字：
“你记得。”
陈烬没动。他拔出断剑，血从胸膛涌出，顺着剑身流下，滴在青铜门的门槛上。血没化开，反而凝成一道细线，顺着门缝，渗了进去。
门后，传来一声轻响。
像茶壶盖被掀开。
像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陈烬转身，没看镜子，没看尸体，没看门。
他走向窑洞外。
天还没亮。雾气又起来了，贴着地面爬，像一层没干透的灰布。
他走过白鸦的尸体，没停。靴底碾过一粒碎瓷片，发出细响。
窑洞口，有一只旧布鞋，鞋尖沾着泥，和他的一样。
是苏璃的。
她来过，没进去。
鞋边，压着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纸是宣纸，边角发黄，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符号——一朵被铁丝缠住的白花。
是天工阁的徽记。
陈烬没捡。他继续走，断剑插回鞘里，血顺着剑柄往下滴，在石阶上留下七个小点。
像七颗没长好的牙。
窑洞里，铜镜裂得更深了。
镜中，铁喉的尸体慢慢坐起来，血肉蠕动，竟长出一张和陈烬一模一样的脸。
他张了张嘴，没声音。
但镜外，陈烬的左胸，那剑形血肉，突然跳了一下。
像心跳。
远处，风掠过枯树，吹落一片灰叶。
叶落无声。
地上，那张白花徽记的纸，被风卷起，飘向远方。
飘向青砚的古董店。
飘向沈灼断臂的血雾。
飘向苏璃密室里，那枚被她放入茶椅下的心术晶核。
晶核，裂了。
里面，传出一声低语，沙哑、苍老，像从地底爬出来的：
“她，是第七个被铸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