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装老者这话一出,原本吵得像菜市场一样的木台子,瞬间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响。
老者手里那串紫得发黑的沉香珠子停在指腹间。
一股浓郁醇厚的木质香气,硬生生把周围那股汗臭和烤冷面的油腻味给冲淡了。
林天喉咙眼发干,下意识攥紧了手里那瓶喝剩的冰镇矿泉水。
瓶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砸在滚烫的鞋面上,溅起一小圈泥灰。
“您……”他刚要张嘴。
旁边一直缩成鹌鹑的老刘头,突然像踩了电门似的蹦跶起来。
“齐、齐老!哎哟喂!您老怎么亲自下场了!”
老刘头连滚带爬地凑过去,腰弯得恨不得折成九十度,拐杖都差点扔了。
“江州古玩协会会长……这、这是齐半城齐老啊!”
秃顶老赵拿脏毛巾死死捂着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破音的颤。
底下的看客全炸锅了。
脚底下的木板被他们踩得嘎吱嘎吱乱晃,灰尘扑簌簌往上扬。
“齐半城?就那个跺一跺脚,咱们这行就得地震的大拿?”
有个穿着跨栏背心的胖子,手里的半根冰棍直接掉在脚背上,化了一滩黏糊糊的黄水。
齐老压根没搭理这些乱糟糟的动静。
他那双带着老年斑的手,轻轻搭在红木桌案边缘,摸着木头纹理。
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像是要在林天脸上烧出个窟窿。
“小伙子,定力不错。”
齐老干瘪的嘴唇碰了碰,嗓音有些沙哑,带着股常年抽雪茄的烟熏味。
“刚才我说五千万,那是走大拍的顶格价,但得等半年过堂。”
他竖起四根枯瘦的手指头,指甲修剪得极为平整,没有半点泥垢。
“我今天没带那么多头寸。四千五百万,现款。两分钟进你户头。”
林天眼皮狂跳了两下。
右边小腿肚不受控制地抽筋,酸疼感顺着筋脉直往上窜。
四千五百万,现金。
妹妹林霜那救命的老山参,赵辰那王八蛋的催命债,全有了!
他刚想点头,齐老身后一个梳着大背头的西装男往前迈了半步。
皮鞋底磕在木板上,发出刺耳的一声“咔”。
“小子,齐老不仅给你钱,这幅画,算你替江州古玩协会立了功。”
大背头语气挺横,带着股高高在上的施舍味。
“齐老发话了,破格给你个协会名誉副会长的牌子。”
底下又是一阵倒吸冷气的嘶嘶声,比夏天漏气的轮胎还响。
老赵嫉妒得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哈喇子咽得咕咚咕咚响。
“副、副会长?老天爷……这他妈以后在江州地界,谁敢卖他一片假瓷片?”
“这哪是给牌子,这是给了一道免死金牌啊!”
林天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脑子里转得飞快。
名誉副会长?听着唬人。
但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拿了这牌子,以后就得卷进这帮老头子的利益圈。
他现在只想赶紧拿钱去黑市买参救人,没空陪他们玩江湖规矩。
“那啥,老爷子。”
林天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碎成蜘蛛网的破手机。
大拇指在屏幕上滑拉了两下,玻璃碴子划过指腹,拉出一道细小的白印子。
“钱我收。转账吧。”
他把收款码直接怼到那个大背头脸前,离鼻尖就差两厘米。
大背头嫌恶地往后仰了仰脖子,眉头拧成个死结。
“你懂不懂规矩?副会长的入会文书还没签,你、你就敢伸手要钱?”
“闭嘴。”齐老淡淡吐出两个字,连头都没回。
大背头脖子一缩,赶紧掏出个纯黑色的平板电脑,手指头在屏幕上飞快点按。
木台子上的热风吹得人头晕眼花,衣服全黏在肉上。
林天死死盯着手机屏幕,鼻尖上渗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砸在屏幕上晕开。
“叮——”
刺耳的提示音在闷热的空气里炸响。
林天低头一扫。
那一长串晃瞎眼的零,把原本个位数的余额挤到了边角。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血液疯狂倒涌进四肢百骸。
他手腕一抖,手机差点砸在地上。
赶紧用两只手死死捏住机身,手指骨节都泛着缺血的惨白。
真到了!
“行了。”
林天长长吁出一口带热气的浊气,感觉胸腔敞亮了不少。
他弯下腰,用旁边干净的防潮纸,把那幅唐伯虎真迹小心翼翼地盖上。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顺手往齐老面前一推。
“东西归您了,小心点拿,边上还有点受潮发软。”
齐老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亮光,伸手摸了摸那层古宣纸的边缘。
“小伙子,明儿上午十点,来协会总部喝杯茶,把入会的手续办了。”
老头子语气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好像他给了,林天就必须得磕头谢恩似的。
周围几个摊主眼红得直喘粗气,恨不得替林天答应下来。
“哎哟,小兄弟,你这可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啊!”
光头金链子大哥搓着手,哈喇子都快流到下巴上了,一个劲儿往台子上凑。
“以后哥哥去你店里,可得多照应着点……那什么,今天哥哥请你搓一顿!”
林天没理那光头,把手机揣回兜里。
伸手扯了扯被汗水黏在后背上的T恤,布料撕扯皮肤,带起一阵轻微的刺痛。
他看着齐老那张皱纹纵横的老脸。
这老头子浑身上下透着股掌控一切的算计味,熏得他脑仁疼。
“那个,齐老是吧?”
林天摸了摸鼻子,指尖还沾着点洗画留下的烂墨汁。
他在旧牛仔裤腿上随意蹭了两下,留下一道黑印。
嘴角往上一挑,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散漫笑意。
“这四千五百万,是您买画的钱,咱们钱货两讫。”
林天转过身,一脚踩在木台阶的边缘,陈旧的木板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热风卷着街头的尘土扑打在脸上。
他稍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扫了那群呆若木鸡的老行家一眼。
“齐老的好意心领了。”
林天晃了晃手里的空矿泉水瓶,塑料瓶子发出干瘪的咔啦声。
“但我这人闲散惯了,受不了你们协会那些烂规矩,先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