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板台子被烈日烤得像个大铁板,缝隙里往外冒着木头发酸的暑气。
林天两根手指头捏着那层薄如蝉翼的废纸皮,心跳快得能在胸腔里打鼓。
他大拇指抠住底下的澄心堂老纸,指甲缝里全是混着臭墨的黑泥。
不能抖,千万不能抖。
他深吸了一口裹着热浪的空气,肺管子有点火辣辣的。
顺着纸张受潮的纹理,他一寸一寸往上揭,发出细微的“呲啦”声。
底下的画面,彻底露了真容。
这根本不是什么粗制滥造的山水造景。
泛黄的古纸上,是一个身姿曼妙的仕女。
线条勾勒得极细,那女子的眼角眉梢,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醉态。
旁边配着一列列狂放不羁的行草。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笔走龙蛇,浓墨破纸,带着种喝了几斤白酒后挥毫泼墨的疯癫劲儿。
最绝的是右下角。
一方鲜红得像刚切开动脉血的朱砂印鉴,稳稳当当戳在那儿。
旁边跟着两行苍劲的小字。
——晋昌唐寅,江南第一风流才子。
“卧、卧槽……”
底下不知道谁没忍住,爆了句粗口,声音都在打劈。
拄着拐杖的老刘头第一个蹿了上来。
这老胳膊老腿,这会儿利索得像只踩了尾巴的猫。
手里的红木拐杖哐当一声扔在地上,轱辘辘滚下台阶都没去捡。
他上半身全趴在桌案边缘,鼻子几乎要蹭到湿漉漉的画纸上了。
老花镜滑到了鼻头,他也顾不上推,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方朱砂印。
“这、这起笔的顿挫……还有这头面晕染的技法……”
老刘头嘴唇直哆嗦,喷出的口水星子溅在木案上。
他一把揪住旁边那个秃顶胖子的格子衬衫,“老赵!你、你快掏放大镜!瞅瞅这印泥!”
秃顶胖子老赵正拿块脏兮兮的毛巾擦汗,被拽得一个踉跄。
“别扯别扯,衣服撕了算你的啊!”
老赵撅着大屁股挤过来,从裤兜里摸出个带LED灯的金属放大镜,怼在朱砂印上。
他眼珠子贴着镜片,刚看了一眼,倒抽冷气的声音大得像抽风机。
“我的姥姥哎……”老赵脖子上的肥肉跟着晃。
“朱砂沉底,完全吃进纸浆纹理了。这是纯天然的矿物砂!”
他鼻子抽动了两下,像条闻见肉骨头的猎犬。
“带着股百年前的冷香,现代化工颜料死都调不出来!”
老赵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骇人的红血丝,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句。
“真迹!这他娘的绝对是唐伯虎的真迹!”
底下的看客全傻了。
一个个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半点动静。
连那个卖冰水的大爷都忘了找零,硬币从指缝滑出去,当啷掉进下水道格栅里。
林天站在红木桌边,后槽牙咬得很紧。
他其实也紧张,膝盖窝有点发软,小腿肚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
这可是唐伯虎的字画。
前世今生,他也是头一回亲手摸到这种级别的国宝。
林天不动声色地换了个站姿,把沾满黑泥的手揣回牛仔裤兜里。
“两位老爷子,掌掌眼就行,别往上头喷吐沫星子。”
林天故作轻松地干咳了一声,“这玩意儿,大概能值几个大子儿?”
老赵拿毛巾捂着嘴,直勾勾盯着画,连连摆手,手上的肉跟着抖。
“几个大子儿?小伙子,你这是在剜我们这帮老骨头的心啊!”
老刘头终于把老花镜推回鼻梁骨,大口大口倒着气。
“唐寅的人物画,市面上早绝迹了。上回苏富比拍了一幅扇面,还不是全幅的,就干到了两千多万!”
他伸出四根干枯的手指头,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就你这幅《仕女图》,还配着《桃花庵歌》的行草双绝……”
老刘头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劈叉。
“保守估计,上拍起码四千万打底!遇到喜欢的主顾,破五千万也不是没可能!”
“四……四千万?!”
台下突然炸起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叫。
人群被一团肥肉粗暴地撞开,钱老板挥舞着两条短粗的胳膊,连滚带爬地扑上木台阶。
他那顶引以为傲的真丝瓜皮帽早飞没影了。
露出油光瓦亮的地中海脑门,上头挂满了黄豆大的冷汗。
“让开!都他妈给老子让开!那是我的画!”
钱老板像头饿疯了的野猪,扑在红木桌案边缘。
手指甲死死抠进木头缝里,硬生生劈断了两根指甲盖,血丝渗出来都没察觉。
他死死盯着那幅刚被洗出来的唐伯虎真迹,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漏般的呼哧声。
“假的……肯定是假的!他一个小瘪三,哪来的运道捡这种天漏!”
钱老板眼珠子通红,伸手就想去抓画卷,手背上青筋暴得像要炸开。
“这画是我的!五十万我不卖了!把画还我!”
林天眼疾手快,抓起旁边的毛刷竹柄,啪地一下重重敲在钱老板手腕的麻筋上。
“哎哟!”钱老板惨叫一声,整条胳膊瞬间软了下去。
“钱老板,咱们可是银货两讫。”
林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透着刺骨的嘲弄。
“十分钟前,大伙儿可都听见你喊‘离柜概不负责’了。”
林天从裤兜里摸出那张POS机吐出来的刷卡小票,在钱老板眼前晃了晃。
“白纸黑字,五十万的账单还热乎着呢,想赖账啊?”
这句话就像一记重锤,狠砸在钱老板的后脑勺上。
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个炸雷劈开了天灵盖。
他回想起自己刚才刷了五十万时,那副得意洋洋、沾沾自喜的嘴脸。
十万收的,五十万卖出去,他以为自己宰了头人傻钱多的肥猪。
结果呢?
五十万,他亲手把价值四千万的唐伯虎真迹,拱手送给了一个路过的穷光蛋!
整整四千万啊!
够他在这古玩街呼风唤雨,够他买十套江州的高档别墅了!
“我……我的四千万……”
钱老板嘴唇哆嗦着,颜色发紫,眼白一点点往上翻。
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块大石头,一口气卡在嗓子眼愣是没倒上来。
“呃……呃……”
他那肥硕的身子剧烈晃了两下,像根被砍断的烂木头,直挺挺地往后仰倒。
“咚”的一声闷响,后脑勺狠狠砸在实木地板上。
两腿抽搐了几下,彻底没动静了,嘴角还吐出一小撮白沫。
“卧槽!老钱抽过去了!”
“坏事了坏事了!快掐人中!谁打个120啊!”
周围几个相熟的摊主吓坏了,赶紧围上去,又是扇大嘴巴子又是泼绿豆汤。
整个广场彻底炸了锅,噪音能把人的耳膜震碎。
“五十万买个四千万的国宝!这他妈写小说都不敢这么编!”
“这小子祖坟上不是冒青烟,这是喷火了吧!”
“哎,你刚才不还说人家是二傻子吗?”
“去去去,你懂个屁,人家那是扮猪吃老虎的大行家!”
那些刚才还在嘲笑林天脑残的看客,这会儿看他的眼神全变了。
无数道泛着绿光、带着贪婪和嫉妒的眼神,死死盯住林天,还有桌上那幅画。
林天咽了口发干的唾沫,后背的冷汗已经被风吹干,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难受。
他太清楚财帛动人心的道理。
这古玩街三教九流什么地痞流氓都有,四千万的物件大咧咧摆在这儿,弄不好连这个木台子都走不下去。
得赶紧撤。
他顾不上画纸还湿着,抓起旁边干净的宣纸边角料,准备把画卷小心卷起来。
就在这时,广场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
皮鞋底砸在青石板上,整齐,沉闷,透着股极强的压迫感。
“让开!别挡道!”
几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壮汉强行挤进人群。
他们像推土机一样,粗暴地把围在台子边上咋咋呼呼的吃瓜群众往两边掀。
“哎你干嘛推人啊!”光头金链子摊主刚想骂街。
“挤什么挤,投胎啊……呃。”
看清那些壮汉领口别的对讲机,以及腰间西装撑起的鼓鼓囊囊的形状后,骂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人群被这股蛮横的力量强行分开一条两米宽的过道。
空气里那股子臭汗味和烤冷面的油腻味,被一股极其名贵的中药香薰味道取代。
那是几位气场惊人的老者,在家属和保镖的簇拥下,顺着过道慢步走上木台。
领头的老者穿着一身水洗的发白粗布唐装,手里盘着一串包浆发紫的奇楠沉香。
他头发花白,但脊背挺得笔直,像杆标枪。
老刘头和秃顶胖子老赵一看见来人,吓得一缩脖子,赶紧退到台子边缘,连大气都不敢出。
唐装老者压根没低头看一眼地上还在吐白沫的钱老板。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直勾勾锁定了桌上的那幅《仕女图》。
手里的沉香串子停住了,木珠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却犀利得像刀子一样的眼睛,死死钉在林天脸上。
“小子,这幅画。”
唐装老者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威压。
“五千万,我要了。账号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