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正国脸皮子猛地抽搐两下。
夹在指缝间的半截雪茄啪嗒掉在地上,滚烫的烟灰溅上他那双定制皮鞋,燎出一股烧焦的牛皮腥味。
他愣是没敢挪动脚尖。
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吞咽唾沫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刺耳。
“你、你放什么狗臭屁!”苏正国猛地拔高嗓门,破了音,肥胖的身躯往前挺了挺,试图掩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老子身体……老子身体硬朗着呢!少他娘的在这儿信口雌黄!”
林天没搭茬。
他趿拉着那双破洞帆布鞋,鞋底在光洁的地砖上蹭出刺啦一声响,顺手抠了抠发痒的耳廓。
“硬不硬朗你自个儿心里有数。”林天往后退了半步,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盐水,“赶紧开门,我肚子快饿瘪了,没空看你演戏。”
苏正国咬着后槽牙,牙齿磨出咯吱声。
他瞪着林天,又用余光瞥了一眼靠在墙边嘴唇乌青的苏紫月,心里快速盘算着。
这穷小子透着邪性,要是真让老爷子查出自己吃违禁药的事儿,家主的位置这辈子都别想沾边。
“行……开门!都给老子让开!”
苏正国挥舞着戴翡翠扳指的胖手,推开挡在前面的几个黑衣保镖,大步走到那扇厚重的圆形防爆门前。
他背对着众人,肥厚的手指在密码键盘上哆哆嗦嗦地按了几下,又把瞳孔凑到扫描仪前。
“滴——咔哒。”
沉重的金属锁扣内部发出一声闷响。
气压阀泄气,呲出一股白雾,防爆门缓缓向两边滑开。
一股掺杂着浓重防潮剂、樟脑丸以及陈年药材涩味的冷风,劈头盖脸地灌进走廊。
林天被冻得打了个激灵,胳膊上瞬间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苏紫月身子晃了晃,心口那根银针跟着颤抖,她咬着发白的下唇,死撑着没出声。
“苏总,慢点。”秦龙粗壮的胳膊赶紧虚扶住她,皮鞋踩在防静电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踏踏声。
地下药库的空间大得像个小型篮球场。
四周全是一顶到天花板的不锈钢恒温柜,玻璃门后头摆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根茎、干瘪的虫尸。
顶上的无影灯亮得刺眼,空气里只有通风系统呼呼的低鸣。
苏正国踩着小碎步,径直走到库房正中央的一个独立展台前。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手掌在防弹玻璃罩上摸了两下。
“紫月啊,二叔……咳,二叔刚才那是怕你被外人骗了,关心则乱。”
他一边碎碎念,一边掏出钥匙捅进展台下方的锁孔。
“这老山参可是咱老苏家的定海神针,今天拿出来……算是便宜这小子开眼了。”
玻璃罩升起,苏正国双手捧出一个暗金色的盒子。
金丝楠木的材质,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包浆,幽幽的木香瞬间盖过了周围的樟脑味。
他抱着盒子转过身,一步步走到林天面前,腰板挺得笔直,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做派。
“开眼吧,穷鬼。”
苏正国冷哼一声,大拇指抠住锁扣,吧嗒一下掀开盒盖。
明黄色的丝绒内衬上,静静躺着一株根须繁茂、品相堪称完美的人参。
芦头修长,参体布满细密的铁线纹,底下的根须像老人的胡须一样四下蔓延,每一根都保存得完好无损。
“看清楚没?”苏正国下巴快扬到天上去了,绿豆眼里闪着得意,“三百年纯野生老山参,全须全尾,市面上你拿着一个亿都砸不着一根须子!”
秦龙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眼睛亮了,“苏总!有救了!这肯定是真家伙!”
苏紫月看着那株人参,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些。
心底绷着的那根弦松了几分,连呼吸都顺畅了少许。
“行了,药拿到了。”她转头看向林天,声音虚弱得像风里的游丝,“去医院,拔针,救我妹妹。”
“等会儿。”
林天没动弹。
他盯着金丝楠木盒子里那株“完美”的老山参,眉毛慢慢挑了起来。
刚才盒子打开的一瞬间,右眼眶深处冷不丁窜起一股微弱的热流。
瞳孔表面像是覆上了一层烫手的热膜。
透视神瞳,自己启动了。
眼前的画面开始发生扭曲。
金丝楠木的木纹在他眼里寸寸剥落,明黄色的丝绒变成了半透明的网状结构。
那株人参的表皮、纹理、内部的植物纤维,一览无余地暴露在微观视界下。
林天的呼吸停了半秒。
脑子里没蹦出什么“极阳之物”的提示,反而浮现出一长串刺眼的化学分子式。
硫磺熏蒸残留、工业明胶、植物生长激素……
视线顺着芦头往下扫。
在参体那看着古朴苍老的铁线纹缝隙里,赫然藏着几个比针尖还小的注射孔。
那些向四周张牙舞爪的粗壮根须,根本不是自己长出来的。
连接处全是微黄色的树脂胶水,死死黏在主根上,做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
这哪是什么三百年野生老山参?
这分明就是一株在东北大棚里养了顶多五年的林下参,打了催熟剂,用胶水接上假须子,再放进硫磺炉子里熏干做旧的工业流水线产物!
连潘家园地摊上的萝卜干都不如!
林天收回视线,右眼的灼热感慢慢褪去。
他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正国那张肥腻的脸。
苏正国被这眼神看得心里直发毛,下意识把盒子往怀里拢了拢。
“你看什么看!药拿出来了,还不赶紧滚去配药?”
这老狐狸算盘打得真响。
林天在心里冷笑。
拿一株泡透了化学药剂的毒参糊弄事儿。
到时候自己拿去熬药,别说拔除苏紫月体内的极寒之气了。
两样毒素一冲撞,苏紫月绝对当场暴毙,连神仙都救不回来。
到时候苏紫月一死,这黑锅结结实实扣在自己头上。
苏正国这招借刀杀人、顺手除掉家主竞争对手的戏码,玩得是真溜。
“二叔,你这演技,不去横店当群演可惜了。”
林天搓了搓鼻尖,嘴角咧开一个嘲弄的弧度。
“你、你说什么浑话!”苏正国脸上的横肉一僵,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八度。
“我说什么?”
林天往前跨出一步,鞋底踩得地砖嘎吱作响。
没等苏正国反应过来,他右手快如闪电地往前一探。
两根指头直接捏住人参的芦头,硬生生从丝绒垫子里扯了出来。
“哎!你干嘛!别碰坏了我的镇库之宝!”苏正国急得直跳脚,伸手去抢。
“就这破玩意儿?”
林天手腕往下一翻,指尖松开。
那株造型完美、价值连城的“三百年老山参”,啪嗒一声掉在冰冷的地砖上。
苏紫月脸色瞬间惨白,秦龙更是惊得倒抽一口冷气,拳头死死攥紧。
下一秒。
林天抬起那只沾着泥灰的破洞帆布鞋。
对准人参的主根,狠狠踩了下去。
“咔嚓!”
干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药库里炸开,听得人头皮发麻。
鞋底碾压着参体,来回搓了两下。
“啊——!你这疯子!你毁了苏家的命脉!我要弄死你!”
苏正国眼珠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把手里的空盒子狠狠砸向林天,挥舞着胖拳头就要往前扑。
外头走廊里的黑衣保镖听见动静,哗啦啦全冲了进来,甩棍指着林天的脑袋。
林天偏头躲过飞来的木盒,一脚踹在苏正国的啤酒肚上。
肥胖的身躯倒退了两步,一屁股撞在不锈钢恒温柜上,震得玻璃门哗啦啦直响。
“嚎什么丧。”
林天挪开脚。
地上的“老山参”已经被碾成了一堆碎渣。
断裂的根须处,没有半点药材该有的草木清香,反而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劣质胶水味。
原本连接的部位,露出几滴凝固的发黄胶状物。
“这就是你说的绝世珍宝?”
林天指着那一地碎渣,嗤笑出声,眼神像看跳梁小丑。
“五年生的林下大棚参,拿硫磺熏过,打点催化剂,再拿502胶水粘几根须子上去。”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残渣,粉末飞扬。
“这萝卜干扔锅里炖鸡,鸡都嫌它有毒。你拿来救命?”
空气在这瞬间凝固了。
苏紫月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死死盯着地上那滩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碎屑。
冰雪聪明的她,怎么可能看不出那些明显的胶水痕迹。
她转过头,看向瘫在柜子旁的苏正国,眼底的寒意几乎要结成冰锥。
“二叔……你可真是我的好二叔。”
苏紫月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胸口剧烈起伏。
苏正国浑身冷汗直冒,肥肉疯狂哆嗦。
“不、不是的紫月!你听我解释……这、这肯定是库管员被人买通了!把真药给掉包了!”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胡乱抹着额头上的汗。
“对!掉包了!我这就让人去查!马上查!”
他眼珠子乱转,脚底抹油就想往门外溜。
林天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苏正国拙劣的表演,嘴角那抹嘲讽越扩越大。
刚才透视那假参的时候,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了药库最深处。
那里有一面光秃秃的承重墙。
水泥和钢筋的纹理下,藏着的东西,可是耀眼得很呐。
眼看苏正国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防爆门。
林天缓缓抬起右手。
食指越过苏正国肥硕的肩膀,笔直地指向药库尽头那面看似普普通通的白墙。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直击灵魂的穿透力,在冰冷的墙壁间来回回荡。
“别演了,真正三百年的野山参,藏在你背后的暗格保险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