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斯特大巴的面包车轮胎在起伏的柏油路面上碾过,带起一阵刺鼻的橡胶焦糊味。
车厢里的老旧空调呼呼直响,吹出来的风黏糊糊的,带着股说不出的机油热气。
窗外的尾气味道,夹杂着路边烧鹅摊子的油腻香气,顺着车窗缝隙一个劲儿往里钻。
陈胖子大半个身子都趴在车窗玻璃上,两只手死死抓着边框,大嘴巴张得能吞下个鸭蛋。
“我的妈呀……林哥,你快瞅瞅那头!那是块石头,还是座山啊?”
陈胖子指着街边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子,手指头直哆嗦,差点把玻璃戳出个窟窿。
那铺子门口,垃圾桶旁边,就那么大喇喇地靠着一块水缸粗细的黄泥原石。
石头上全是一条条干裂的泥壳子,少说也有三四百斤,就跟个烂冬瓜似的堆在马路牙子上。
街上走着的人挤得密密麻麻,喇叭声、发动机的轰鸣声响成一片,震得人耳朵眼里发疼。
“那就是平洲,见怪不怪吧。”
苏紫月坐在后排,清冷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点大病初愈的微弱沙哑。
她伸手理了理脖子上的真丝围巾,脸色还有些发白,长发温顺地搭在纤细的肩膀上。
大巴车猛地颠簸了一下,震得陈胖子肚子上的肥肉乱颤,差点一头撞在玻璃上。
“这也太疯狂了,”陈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嘴里啧啧称奇,“在咱们江州,拳头大的一块料子都得锁保险柜里供着。”
“在这儿……他们居然拿来当挡门板的防盗砖?这帮南方人也太糟蹋东西了!”
车子慢吞吞地靠在路边,刚一停稳,气阀发出“嗤”的一声闷响。
车门一开,一股黏稠的热浪像刚揭开的蒸笼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林天率先迈下车,旧帆布鞋踩在发烫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地界真是有够挤的,空气里全是石粉的干涩味和潮湿的霉味。
左边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的中年人,皮鞋上落满了灰,正蹲在泥水里跟摊主唾沫横飞地砍价。
右边走过一个大腹便便的煤老板,脖子上挂着大拇指粗的金链子,嘴里嚼着槟榔,啪叽往地上吐了口红汁。
林天站在人堆里,深吸了一口这燥热的空气。
嗓子眼有点发干,他下意识地扯了扯黑T恤的领口,让风往里灌灌。
他闭上左眼,将全部的心神往右边眼眶里聚,手心里瞬间出了一层细汗。
“嗡。”
右眼球深处,冷不丁地窜起一股极凉爽的湿润感,像是大热天贴了一块冰镇薄荷叶。
在他的右眼视界里,原本干瘪单调的空气,瞬间变了模样。
白蒙蒙、绿油油的玉石灵气,像是一层黏稠的晨雾,顺着那些街边的原石堆滚滚流淌。
那气雾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亮晶晶的水珠,把他的视神经刺激得突突狂跳。
甚至有几缕极其精纯的灵能微粒,正顺着虚空,缓缓地往他干涸的右眼里头渗。
先前在江州连夜雕刻首饰带来的酸痛与疲惫,在这一秒,竟然被这股子凉意抚平了不少。
“好家伙,这地界的灵气,比江州古玩街厚实了十倍都不止。”
林天咽了口唾沫,指尖不自觉地在裤缝上搓了两下。
“林哥,咱、咱先去哪儿转转?我这心跳得跟打鼓似的,手痒得厉害!”
陈胖子贼头贼脑地凑过来,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掉皮的皮包,两只眼珠子直放光。
他指着不远处一个摆在黄泥地上的露天大排档,那儿全是些堆成小山包的烂石头。
“不急,先去外围地摊上探探水深。”
林天双手往裤兜里一插,慢吞吞地往前迈步。
苏紫月落后半步跟着,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嗒嗒作响,在喧闹的街面上显得格外优雅。
这露天地摊连张木桌子都没有,就直接在黄泥地上铺了一块破烂的蓝色塑料布。
上面堆着几十块拳头大小、黑乎乎的毛料,泥沙干结在上面,像刚出土的土豆。
摊主是个黑瘦的老头,摇着把破蒲扇,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两千一块,随便挑,买定离手。”老头操着一口生硬的广普,懒洋洋地哼唧。
陈胖子立马蹲下身,在一堆黑石头里扒拉,胖乎乎的手上沾满了黄泥。
“林哥,你瞧这块,上面还带着点黄斑呢,是不是能切个冰种?”
陈胖子捧起一块,大方地递到林天眼前,哈喇子都快顺着嘴角滴下来了。
林天用右眼扫了一下。
那石头里头全是死灰色的白棉,一丁点灵气都没有,纯粹的废料。
他抬脚踢了踢陈胖子的大腿,冲着蓝色塑料布最角落的地方扬了扬下巴。
“把那块被泥袋子压着的黑煤球拽出来,对,就那块最丑的。”
陈胖子一愣,伸手把那块干瘪、表皮全是裂纹的黑皮原石扯了出来。
“哥,这玩意儿表皮全裂了,黑得跟焦炭似的,真能切?”
“少废话,掏钱,买它。信我的,还是信你那一身肥肉?”林天斜了他一眼。
陈胖子虽然心里犯嘀咕,但一想起林天以前的战绩,咬了摇牙,直接扫码付了两千块。
他抱起那块脏兮兮的石头,颠颠地跑到旁边一个简易的解石机跟前。
解石的师傅是个留着两撇胡子的大叔,正吸着劣质香烟,满脸的嫌弃。
“两千的公斤料,切它费电啊。”
“废什么话!老子付了钱的!顺着这儿擦个边!”
陈胖子一拍大腿,指着原石边缘的一处裂缝嚷嚷,大胖身子一抖一抖的。
“嗡——!”
刺耳的金属尖啸声骤然拉响,激烈的白水花呲了出来,混合着灰色石粉化成泥浆,直接溅了陈胖子一身。
“哎哟我的西装!这可是高仿的阿玛尼,花了我好几百大洋呢!”
陈胖子肉痛得直哼哼,一边用手拍打,一边伸长了脖子,两只小眼珠子死死锁在石缝上。
也就磨了不到半分钟。
解石师傅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操作杆差点没拿稳,连嘴里的烟屁股都掉裤裆上了。
“卧、卧槽!绿了!大绿!”
师傅一把拉起阀门,抓起旁边的水管,对着刚磨平的创口猛冲。
白灰泥浆被冲干净,露出一抹冰润、通透得像是一汪春水般的蓝绿。
光线斜打上去,水头足得几乎要溢出来,底下还飘着几丝极其灵动的蓝花。
“是冰种飘蓝花!这黑煤球出奇迹了!”
周围过路的几个玉商,眼珠子瞬间瞪得像死鱼一样,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小兄弟!十万!这料子十万我要了!”
“十万你打发叫花子呢?我出一十二万!当场转账!”
旁边一个穿着跨栏背心的胖煤老板,一巴掌拍在皮夹子上,大着嗓门吼道:
“老子出十五万!现金!别跟我抢,抢了当心我揍人!”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买手,急得直推眼镜,把手机屏幕直接怼在陈胖子嘴皮子底下。
陈胖子脑子里嗡的一声,两眼放光,整个人傻在原地,求助似的看向林天。
“出了。别耽误时间。”林天摆了摆手,神色依旧没有半点波澜。
在林天看来,这种级别的料子只是餐前甜点,犯不着为了两万块在这儿跟人扯皮。
陈胖子没有任何废话,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了几下,一十二万瞬间到账。
看着卡里多出来的一长串数字,陈胖子胖脸上的肉直哆嗦,乐得跟庙里的弥勒佛似的。
“我的老天爷……两千转手一十二万……林哥,你就是财神爷转世吧!”
苏紫月迈着步子走过来,看着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摊位,清冷的眸子里浮现出一抹极浅的笑。
“行了,别在这儿显摆了,大风头在里头呢。”
她指了指街道尽头那栋戒备森严、足有十几层高的宏伟建筑。
“平洲公盘大楼,真正的顶级暗标区,入场手续在那儿办。”
大楼门口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保镖,神色严肃,对每一个进出的人进行搜身安检。
大厅里开着极其强劲的中央空调,刚才身上的燥热瞬间被这冷风吹得干干净净。
空气里飘着高级消毒水和昂贵香水的味儿,和外面那股子汗酸味隔绝开来。
苏紫月走到最显眼的VIP通道窗口,动作得体地从爱马仕包里抽出一本烫金的文件。
“你好,我们是江州苏氏集团,来办理本次公盘的入场和竞标资质。”
她声音清冷,带着股天然的上位者威严,将文件顺着窗口滑了进去。
窗口里头,坐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胸口挂着“登记处主管”的牌子。
他连手都没抬,只是斜着眼瞅了一眼封面上的苏氏集团徽章,眼中闪过一抹不屑。
下一秒。
他手腕一甩,像是丢垃圾一样,直接把那本烫金的文件甩回了柜台外面。
“啪嗒。”
厚重的文件在光滑的大理石柜台上滑出老远,差点直接掉在地上。
大厅里原本还算安静的气氛,瞬间因为这沉闷的一声,变得死一样寂静。
周围几个正在排队的商户,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眼神里全是不加隐藏的戏谑。
苏紫月原本还算平稳的呼吸瞬间乱了。
她细长白皙的五指死死按在台面上,眼底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声音急促起来。
“你什么意思?”
那中年男人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咯吱一声酸响,嘴角挂着一抹阴冷的假笑。
“不好意思苏总,你们的竞标资格,被冻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