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捏着那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站在古玩街最核心的十字路口。
头顶的太阳像个烤炉,柏油路面腾起扭曲的白烟。
他把钥匙插进那间三层楼高仿古门面的锁孔里。
手腕用力一拧,锁簧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林天双手往上一托,卷帘门哗啦啦卷了上去,带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他偏过头捂着鼻子打了个喷嚏,鼻腔里全是陈年老灰的霉味。
不过这气味闻着舒坦。
赵辰那王八蛋昨儿个就被送进去踩缝纫机了。
之前那帮听见“林天”俩字就吓得挂电话的供货商,这会儿估计肠子都悔青了。
行业封杀令就这么成了一句屁话。
林天拍掉袖口沾上的土沫子,迈步跨进空荡荡的大堂。
鞋底踩在落满灰尘的水磨石地板上,嘎吱作响。
四千五百万的本钱躺在卡里,他这回打算敞开了干。
接下来的半个月,这铺子成了一个大工地。
电钻声、锯木头的刺耳噪音天天响个不停,木屑味混着油漆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林天花钱如流水。
他从各地那些藏着真东西的土夫子、落魄藏家手里,收了一大批硬通货。
明代的青花海水纹大盘,清早期的和田玉雕摆件。
全当成镇店的宝贝,一件件摆进刚打好的紫檀木博古架里。
他还顺手招了个打杂的伙计。
这人叫陈胖子,以前在街角摆地摊卖假铜钱,嘴碎但手脚麻利。
陈胖子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灰,手肘夹着个破蒲扇。
他扭头瞅见林天往大门口挂的一块楠木牌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林、林哥……你这牌子上写的啥?”
陈胖子结巴了一下,手里的掸子差点掉地上。
他凑过去拿粗短的手指头抠了抠木头上的金漆。
“本店只售真品,假一赔十?你这规矩……砸人饭碗啊!”
古玩行当里有句没明说的暗话,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卖的就是个眼力,假货当真货宰客那是家常便饭。
林天这牌子挂出去,等于把整条街同行的脸皮按在地上摩擦。
陈胖子急得直搓手,油汗顺着胖脸往下淌。
“哥哎,咱低调点行不?回头那帮老帮菜准得找上门找茬!”
林天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摸出个口香糖剥开扔进嘴里。
上下牙床嚼出吧唧吧唧的动静。
他挑起半边眉毛,斜了陈胖子一眼。
“让他们来。”
林天吐了个泡泡,泡泡破裂发出啪的一声。
“我这铺子既然开张,就只赚干净钱。谁要是眼红,憋着。”
他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盖着红绸子的大匾,胸腔里那股豪气直往上涌。
牌匾底下,藏着他亲笔写下的三个大字——聚宝斋。
挑了个黄道吉日。
早上八点,古玩街刚上了点人气儿,卖煎饼果子的小推车还没收摊。
林天特意换了件没有破洞的白衬衫,虽然下摆有点皱巴。
他站在聚宝斋大门口,手里捏着根点燃的香烟。
两挂两万响的大地红顺着三楼窗户垂到地面。
林天把烟头往引线上一凑。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瞬间炸开,红色的纸屑像雪花一样漫天乱飞。
浓烈的火药味夹着硫磺气息扑面砸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街坊四邻、过路的散客呼啦啦全围了过来。
人群把宽敞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混在鞭炮的余音里。
“这铺子换老板了?看着年纪轻轻的,能懂个屁的古董?”
“就那毛还没长齐的样儿,估计三天就得赔得关门大吉。”
林天压根没搭理外头那些酸溜溜的风言风语。
他走到门前,伸手抓住那根垂下来的红绸绳子。
手腕一用力。
红绸滑落,“聚宝斋”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在晨光下泛着金光。
就在大伙儿伸长脖子准备看笑话的当口。
街尾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汽车引擎轰鸣声。
一辆防弹级别的黑色运钞车,粗暴地碾过青石板路,稳稳停在铺子门口。
车门哐当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秦龙那颗标志性的大光头探了出来,脑门上还挂着几滴汗珠子。
他穿着一身黑西装,西装被肌肉撑得快要崩线。
秦龙转过身,冲着车厢里打了个手势。
四个同样膀大腰圆的安保人员,哼哧哼哧地抬着一个物件走下车。
那玩意儿盖着层黄绸子,压得四个壮汉额头青筋直冒。
秦龙大步流星走到林天跟前,伸手一把扯下黄绸。
金光。
差点晃瞎了在场所有人的眼。
那是一尊足有一人高的纯金花篮。
金丝编织的篮筐,里面插着金箔打造的牡丹、玉兰,每一片花瓣都雕得栩栩如生。
阳光一照,反出来的光圈刺得人直流眼泪。
人群里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嘶嘶声,几个老头连假牙都差点惊掉出来。
“林、林爷。”
秦龙搓了搓手心里的老茧,粗着嗓门开口,语气透着股小心翼翼。
“苏总本来想亲自来,但身子骨还没好利索。她让我把这玩意儿送来给您镇个场子。”
他挠了挠光头,咧嘴露出个憨笑。
“这花篮是实心的,您别嫌土气就成。”
林天看着那尊金灿灿的庞然大物,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这女人送礼还真是简单粗暴。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客套两句。
马路对面又是一阵骚动。
一辆黑色奥迪A6无声无息地滑停在街边。
司机小跑着绕过来拉开后座车门,一只穿着黑布鞋的脚踩在地面上。
齐老拄着那根紫檀木拐杖,慢吞吞地从车里钻出来。
他今儿个换了身崭新的藏青色唐装,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是古玩协会的齐半城!”
底下眼尖的摊主直接喊破了音,嗓子里像是卡了只尖叫鸡。
“老天爷……苏家送纯金花篮,齐老亲自上门贺喜。这姓林的小子到底啥背景?”
那些刚才还嘲笑林天的散客,这会儿全闭上了嘴,脸被打得啪啪作响。
齐老没理会周围掉了一地的下巴。
他走到林天面前,拐杖杵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笃的一声。
老头子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挤出一抹笑意,眼角的褶子叠在一起。
“小伙子,开张大吉。”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把包着红绸的剪刀,递到林天面前。
“老头子我来讨个彩头,陪你把这红绳剪了,你总不会还赶我走吧?”
林天接过剪刀,冰凉的金属剪柄带着点老头手心的余温。
他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
“老爷子您这话说的,有人来免费当吉祥物,我求之不得。”
两人并肩站在门楣下,伴随着陈胖子一声破了音的“吉时已到”。
咔嚓。
红丝带应声断裂。
周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夹杂着秦龙那几个手下粗犷的叫好。
林天把剪刀递还给齐老,正准备招呼人进屋喝茶。
门口散乱的红色鞭炮纸屑被一阵阴风卷起。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推搡声。
“让开!都他娘的给老子躲开点!”
四五个穿着对襟短褂的中年男人,冷着脸强行挤破围观的圈子。
这几个人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看人的眼神带着股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们肩膀上架着两根粗木棍。
木棍中间,用麻绳五花大绑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红木箱子。
箱子沉甸甸的,压得抬杠的木棍往下弯出一个危险的弧度。
领头的那个干瘦男人,下巴上长着颗带毛的黑痣。
这人林天认识。
是在古玩街西头开“博古斋”的孙半仙,专门拿假瓷器坑外地游客的老油条。
孙半仙停在距离纯金花篮不到一米的地方。
他挥了挥手,几个伙计把红木箱子重重砸在地上。
“砰。”
地砖似乎都跟着震颤了一下,扬起一小圈灰尘。
这动静瞬间把刚才那股子喜庆热闹的气氛给砸了个稀巴烂。
陈胖子脖子一缩,躲在门柱子后头咽唾沫,两条胖腿直打哆嗦。
齐老眉头皱成个死结,手里的紫檀拐杖捏得咯吱响。
林天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他没急着发火,大拇指抠了抠食指关节,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孙半仙伸手摸了摸下巴上那撮黑毛。
他抬起眼皮,两道浑浊的视线像毒蛇一样缠上林天的脸。
“林老板,听说你立了个‘假一赔十’的规矩。”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怪笑,嗓音干涩刺耳。
“老朽今儿个特意带了个小物件过来贺喜。怎么着,敢不敢当着大家伙儿的面,给掌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