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衬衫男人吐出的那口青烟,直愣愣扑在林天脸上。
一股子劣质雪茄混着槟榔渣的腥臭味,直往鼻孔里钻。
林天偏过头,抬手挥散眼前的白烟,胃里一阵不受控制地翻腾。
“两百万买的?”他搓了搓发痒的鼻尖,视线越过男人粗壮的肩膀。
后头那台满是油污的解石机托盘上,卡着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
白灰色的皮壳上,硬生生切开了一个巴掌大的窗口。
头顶的大功率探照灯打过去,窗口里头透出一汪油汪汪的翠绿色,光晕撩人。
周围挤着十几个看客,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底全泛着贪婪的红光。
“咋样,开眼了吧?”
花衬衫男人抖着腿,皮鞋底碾着地上的碎石渣,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抬起那只戴着三个暴发户金戒指的右手,大拇指往后一比划。
“老子刚从缅国客商手里盘下来的。正儿八经的木那场口,阳绿高冰种!”
男人往前逼近半步,胸口那一撮黑毛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你小子刚才在胡同里不是挺能吹吗?来,给老子断一断。”
他咧开嘴,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这一刀下去,老子是提辆大G,还是光屁股回家?”
林天没吭声,太阳穴突突直跳。
脑子里那种灵气被抽干的空虚感,像是有把钝锯子在来回拉扯神经。
他不敢开神瞳,哪怕是一秒钟。
但这并不代表他成了个任人拿捏的睁眼瞎。
林天把手揣进牛仔裤兜里,绕过花衬衫,慢吞吞走到解石机跟前。
空气里弥漫着切石头留下的石粉味,还有冷却水散发出的泥腥气。
“哎,大爷,放大镜借用一下。”
他没回头,直接伸手从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头手里抽走了一把带灯的放大镜。
“哎你这后生,轻点拿!别给我摔了!”老头急得直拍大腿。
林天没搭理,弯下腰,脸几乎贴上了那个巴掌大的绿色窗口。
冷白色的光圈打在切面上,绿意瞬间放大,刺得人眼睛生疼。
颜色确实正,绿得像初春刚发芽的柳叶,水头看着也足。
花衬衫男人抱着膀子,抖腿的频率更快了,鼻孔里喷着粗气。
“看仔细点!别回头瞎巴巴,砸了老子两百万的彩头!”
林天指腹贴着窗口边缘,顺着那条切割线慢慢往下捋。
触感有点不对劲,太滑了,完全没有玉石天然解理面的那种微弱涩感。
他脑子里那些属于顶尖玉石鉴定大师的理论知识,瞬间炸开。
光线折射率、晶体颗粒排列、切面平整度。
林天眯起眼睛,挪动放大镜,视线死死卡在绿色玉肉和白灰色石皮交界的一条微小缝隙上。
光束打进去,折射出来的光晕,在边缘处出现了一丝极其诡异的断层。
林天关掉放大镜的灯,直起身,把东西塞回老头怀里。
“看完了?”
花衬衫男人急不可耐地凑上来,吐掉嘴里的雪茄屁股,一脚踩灭。
“咋样?是不是大涨的料子?”
林天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擦掉手指头上沾着的石粉。
他抬起眼皮,看着花衬衫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
“大涨?”
林天嗤笑一声,把纸团揉碎,随手抛进旁边的脏水桶里。
“你要是现在把它当成个大盆景搬回家供着,还能落块两百万的观赏石。”
他拍了拍手心,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要是切开,你连个光屁股都落不着,底裤都得当这儿。”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这小子有病吧?这么正的阳绿,他说会切垮?”
“估计是个半吊子,看着眼红,故意恶心人呢。”
花衬衫男人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突出来。
“你他妈放什么狗臭屁!”
他一把揪住林天的旧T恤领口,唾沫星子喷了林天一脸。
“开窗见高翠!你当在场这些老行家都是瞎子吗!”
林天由着他拽,眼底透出一股看死人的冰冷。
“急什么。我只问你一句,这窗口,是客商当着你面开的,还是早就开好的?”
花衬衫男人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下意识松了半分。
“早开好的怎么了?人家是为了展示水头!”
“那就是了。”
林天扒拉开他的胖手,理了理被拽皱的领口。
“这玩意儿在行里,叫‘贴片假窗料’。”
林天转过身,指着石头上那个诱人的绿色切面。
“去搞一块切垮的白石灰底废料,在中间挖个坑。”
他指尖在半空中画了个圈,比划着挖坑的动作。
“里头灌满绿色的牙科树脂,或者干脆塞点绿玻璃渣子。”
“最后,拿一片只有一毫米厚的真阳绿薄片,拿无影胶死死贴在最上头,把缝隙磨平。”
林天停下动作,回过头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花衬衫。
“手电筒一打,光线穿过薄片照进绿胶里,看着水汪汪的。”
他冷笑出声,戳破了最后那层窗户纸。
“其实除了表面那一毫米,底下全是一包烂胶水。”
全场死寂。
连隔壁机器切石头的噪音,这会儿都好像听不见了。
所有人齐刷刷把目光投向那块石头,几个懂行的老头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花衬衫男人脸上的肥肉剧烈抽搐,胸膛像破风箱一样起伏。
“你、你少在这儿妖言惑众!”
他猛地转过头,眼珠子通红,冲着操作解石机的师傅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老李!切!给老子从中间一刀切到底!”
操作机器的老李是个干瘦的结巴,手里拿着操作杆,吓得直哆嗦。
“花、花哥……这、这要是切涨了,从中间下刀,料子可就毁一半了啊……”
“老子让你切!听不懂人话吗!”
花衬衫男人一巴掌拍在机器铁壳子上,震得铁皮哐当响。
“老子今天非要拿这块帝王绿,把这小王八蛋的脸抽肿!”
老李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废话。
他按下启动电钮,推着操纵杆,把巨大的合金齿轮压向那块半人高的原石。
“嗡——”
齿轮狂转,冷却水管喷出白色的水柱,砸在飞速旋转的锯片上。
刺耳的切割声瞬间撕裂了所有人的耳膜,火星子混着白雾在机器托盘上升腾。
整整十分钟。
没一个人说话,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团白雾,连眼皮都不敢眨。
花衬衫男人双手死死扒着机器护栏,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惨白。
林天退后两步,靠在后面的水泥柱子上,闭着眼揉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咔哒。”
石头切透,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老李赶紧关掉电源,齿轮的转速慢慢降下来。
白雾散去。
半人高的原石裂成两半,沉闷地倒在铁托盘上。
花衬衫男人第一个扑上去,两只手胡乱扒拉着上面的石粉泥浆。
只看了一眼。
他那高大的身躯就像被抽了脊梁骨,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满是泥水的托盘前。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垂死般的赫哧声,两只戴着金戒指的手在泥水里疯狂抠挖。
切开的横截面上,哪有什么阳绿高冰种。
除了最表皮那一层薄如蝉翼的绿色玉片,里头全是粗糙得像白灰墙一样的垃圾石头。
更恶心的是。
石头中间那个被掏空的窟窿里,正往外流淌着黏糊糊的绿色胶状物。
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溶剂臭味。
“卧槽!真是贴片料!”
“这造假手艺绝了!连缝隙都拿老皮壳的沙子给填死了!”
“两百万啊……一刀切出个绿胶水瓶子,这花哥算是彻底栽了!”
人群里炸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无数道震惊、敬畏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靠着柱子的林天身上。
这年轻人连摸都没摸一下,手电筒也没打。
就看了一眼边缝,直接宣判了两百万毛料的死刑。
这眼力,简直毒到了骨子里。
花衬衫男人瘫在泥水里,昂贵的皮鞋泡在绿色的胶水里。
他双手捂着脸,一个一米八几的糙汉,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钱啊……我抵押了车子房子借来的钱啊……”
哭声凄厉,在这喧闹的切石场里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林天压根没心思看他哭丧。
脑仁里的虚空感越来越强烈,视线边缘开始冒出细碎的黑雪花。
不能再耽搁了,必须马上找块有灵气的料子吸一口,不然真得晕在这儿。
他直起身,推开挡在前面看热闹的人群。
脚底板踩在满是泥浆的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市场边缘的散摊走。
那些平时根本没人搭理的公斤料区。
空气里的柴油味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发霉的潮湿味。
这地方连个像样的探照灯都没有,就挂着几个昏黄的白炽灯泡。
地上堆着一座座像小山包一样的废石头。
全是大场口挑剩下的垃圾,或者干脆就是路边捡来凑数的砖头料。
林天刚走到一个破木板搭的摊子前。
突然。
一直死寂沉沉的右眼眶里,猛地窜起一股强烈的悸动。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三夜的旅人,突然闻到了一股清甜的泉水味。
眼球表面的神经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那股子微弱但极其精纯的灵气波动,正从木板底下的一堆烂石头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林天喉结剧烈滚动,心脏砰砰狂跳。
他顺着那股波动的方向,视线死死锁定在摊位角落。
那地方扔着一块黑不溜秋、长得像个烂掉的牛粪坨子的废料。
石头表面坑坑洼洼,还沾着干结的黄泥巴,连个像样的皮壳都没有。
一半压在木桌子腿底下,估计是摊主嫌桌子晃,拿来垫脚用的。
“看什么看?要死啊!”
摊子后头,一个烫着爆炸头、穿着花睡衣的中年大妈吐掉嘴里的瓜子皮。
大妈手里拿着把破蒲扇,指着林天的脚尖就骂。
“没长眼啊你!脚往哪踩呢?这堆公斤料,一百块一斤!踩坏了你赔得起吗你!”
林天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强压着嗓子里的颤音。
指尖因为兴奋,在裤兜里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大姐,你这垫桌脚的破石头……”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大妈。
“五十块钱,我全要了,卖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