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东郊,城中村。
逼仄的巷子里常年照不到阳光。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
空气中飘着一股下水道反涌的恶臭,混杂着街边廉价炸串的油烟味,熏得人鼻腔发酸。
陈胖子手脚并用爬上筒子楼的顶层。
两百多斤的肥肉随着呼吸剧烈哆嗦。他扶着满是铁锈的栏杆,张大嘴巴像条缺氧的胖头鱼。
“姥、姥姥的。这破地儿连个电梯都没有,胖爷我这老腰快断了。”
林天走在他前面,呼吸平稳。
双手依旧插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兜里。劣质运动鞋踩在黏糊糊的水泥地面上,没发出半点声音。
两人停在一扇掉漆的防盗门前。
门缝里挤出一股浓烈的老坛酸菜面馊味,外加半个月没洗的臭袜子酸味。
陈胖子捂住口鼻,肥短的手指在生锈的铁门上用力拍出闷响。
“耗子!死没死?没死开门!”
里头传来重物倒地的“哐当”声。接着是拖鞋摩擦地面的趿拉动静。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惨白、毫无血色的脸探了出来。
这人顶着个鸡窝头。黑眼圈重得像被人刚揍了两拳,眼袋快耷拉到颧骨了。
他嘴里叼着半根牙签,十个手指头的指甲边缘全被啃得坑坑洼洼。
“胖、胖哥?”耗子眯着眼适应光线。
“找我干嘛?我上个月才帮警队那个顾警官修补完内网防火墙,这阵子正避风头呢。”
陈胖子一把推开防盗门,肥硕的身躯硬挤了进去。
“避个屁的风头。给你带大买卖来了。”
林天跟在后面走进屋子。
屋里昏暗得像个墓穴。窗帘拉得死死的,透不进一丝光。
唯一的亮源,是靠墙那排四台拼在一起的曲面显示器,正散发着幽蓝的光晕。
三台主机机箱并排摆在地上,散热风扇像直升机螺旋桨一样发出暴躁的轰鸣。
热浪扑面而来,室温起码比外面高了五度。
林天没说话,直接从胖子手里拎过一个黑色的双肩包。
拉链“哗啦”一声扯开。
他拎着包底,往满是烟灰和泡面渣的电脑桌上一倒。
“啪嗒啪嗒——”
一捆捆绑着白纸条的红色钞票砸落下来。堆成了一座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小山。
耗子刚想赶人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牙签从他嘴里掉了下来,砸在脚背上。他喉结疯狂上下滚动,眼珠子死死黏在那些钱上。
粗糙的百元大钞边缘,在蓝光下显得格外迷人。
“这、这是……”耗子咽了口唾沫。
“五百万现金。”林天随意地靠在脱皮的电竞椅背上。
手指习惯性地摸了摸高挺的鼻梁。
“定金。事办成了,再给你翻一倍。”
耗子猛地打了个激灵。他双手在脏兮兮的睡裤上用力蹭了两下。
“老板大气!老板说吧,黑谁的系统?只要不是五角大楼,我、我耗子绝对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京城,秦家。”林天吐出四个字。
耗子刚伸向钞票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他像触电一样往后跳了半步。脚跟撞翻了地上的空红牛罐子,发出刺耳的铁皮摩擦声。
“秦、秦家?哪个秦家?那个旗下七家上市公司的京城世家?”
耗子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这活干不了。秦家养着国内最顶尖的红客团队,防御网比铁桶还严。我进去就是送死。”
陈胖子急了,一把揪住耗子的油腻衣领。
“我勒个去!你丫刚还吹牛逼呢!胖爷我大老远来找你,你给句不行?”
“真不是钱的事儿!”耗子急得直跺脚。
林天从兜里掏出一颗薄荷糖。
没急着吃,夹在两根修长的手指间把玩。
“不敢干?行。胖子,收钱。我去找别人。”
他说完转身就走,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哎哎哎!等、等等!”耗子看着陈胖子把一捆捆钞票往包里塞,心痛得直抽抽。
“干!我干还不行吗!”
耗子一屁股坐回电脑前。骨瘦如柴的双手猛地搭在机械键盘上。
“啪!”他拍了一下回车键。
四块屏幕瞬间被密密麻麻的代码瀑布填满。
“老板,您要找什么数据?”耗子咬着刚长出来一点的指甲边缘,声音变得出奇的冷静。
“秦家核心产业的内部原始财务账本。”林天拉过一把断了半截靠背的圆凳,坐下。
“这帮孙子今天一早查封了我的拍卖行。他们喜欢玩商业制裁,我就去翻他们的底牌。”
耗子倒吸一口凉气。
“查原始账本?那可是所有财阀的命脉。一旦爆出去,偷税漏税加假账,足够证监会把他们罚到退市。”
“废话少说。能进吗?”陈胖子在一旁擦着额头的白毛汗。
“给我一天时间。”
耗子十指张开。“劈里啪啦”的敲击声瞬间如同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青轴机械键盘的清脆噪音,盖过了机箱的轰鸣。
……
十几个小时过去。
时间来到了第二天凌晨。
桌上的空烟盒多了三个。地上到处是踩瘪的易拉罐。
屋子里的空气浑浊得吸一口都觉得肺管子发紧。
耗子满脸油光,双眼熬得通红。手指按在键盘上,已经快要抽筋了。
“进去了!妈的,这帮王八蛋在防火墙里藏了三个蜜罐诱饵,差点被他们追踪到IP!”
耗子兴奋得声音嘶哑,猛地敲下最后一个回车。
屏幕中央弹出了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图标。
陈胖子激动得肥肉乱颤,一巴掌拍在耗子肩膀上。
“好小子!真有你的!快打开看看,胖爷我要把秦宇那孙子的底裤扒出来看个通透!”
耗子手抖着握住鼠标,双击。
画面卡顿了半秒。
紧接着,四块屏幕同时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无数破碎的乱码像蛆虫一样,在屏幕上疯狂蠕动、穿梭、重组、再崩解。
没有数字,没有表格。
只有无穷无尽、毫无逻辑的乱码漩涡。
耗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猛地推开键盘,电竞椅轮子在地板上滑出去半米。
“糟了。这、这他妈是个死局!”
他双手抱住头,拼命揪着那头乱发,指关节用力到惨白。
“怎么了?这不是进去了吗?”陈胖子急得原地转圈。
耗子死死盯着那些血红的乱码,牙齿咬得咯咯响。
“是军工级的碎片化动态加密。秦家那群疯子,把整个财务库几亿条数据全打碎了!”
“就像把蒙娜丽莎的画像切成了一千万块拼图,然后扔进海里!”
耗子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没有物理密钥,根本没法还原。这、这就算借用国家超算中心的服务器去跑,也得算上十年!”
“没戏了。老板,钱我退一半给您,这账本……人类根本看不了。”
陈胖子一听,两眼一黑,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完了……姥姥的,那咱们拍卖行真得关门大吉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机箱风扇还在发出嘲讽般的嗡嗡声。
林天掏出一直攥在手心里的那颗薄荷糖。
随手扔进嘴里。
“嘎嘣。”
后槽牙狠狠咬碎硬糖,发出清脆的炸裂声。
冰凉刺骨的甜味在舌根化开,直冲脑门。
他从圆凳上站起身,迈步走到屏幕前。
血红色的乱码光芒打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勾勒出刀削般的下颌线。
林天微微眯起双眼。
那只深邃的右眼深处,一抹极其璀璨的紫金气运金芒,如同游龙般悄然苏醒。
他盯着满屏令人作呕的碎片乱码。
“起开。”
林天一手撑在电脑桌边缘,偏头看向颓废的耗子。
“你刚才说这玩意儿人类看不了,对吧?”